父親的忌日 曲 博 http://www.zqsc.net 2008年5月21日 19:59 作者: 曲 博 来源: 本站原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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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親 的 忌 日 曲 博
1976年9月7日中午12時許,我在滇西邊疆德宏州隴川農場弄巴分場磚瓦窯的土坯房里,和十几個剛脫下三K党長袍似的工裝,手腳頭臉污黑,牙齒眼珠閃白的知青戰友,正抽着大炮筒毛煙躲避亞熱帶正午的烈日。突然有人高呼:“老普來了!”深諳“家書抵万金”滋味的知青們,頓時瘋了樣向郵遞員老普扑去。
老普一邊橫着鳥槍招架,一邊大叫:“莫亂!莫亂!有電報!”一听有電報,知青們霎時安靜,都屏息呼吸,等待可能降臨到自己頭上的喜劇或悲劇。老普將一紙電文越過几個人的頭頂遞給我:
“你們分場領導研究過了,可以給你看。”
那陣舉國上下,正是階級斗爭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年代,知青們的私函電報,被農場當局扣壓折閱早是家常便飯。我急忙打開,只見電報單上赫赫然“父病危速回!!!”外加三個惊嘆號。到邊疆六年,我只有兩次探親,我的黑五類家庭也沒有能力發假電報讓我回去休閒,或走后門讓我脫离苦海。農場革委會人物們,自然也沒有理由怀疑我的父親是真的病危了。
于是向隊上交申請,到分場批准,總場辦邊境通行證;穿梭十數個生產隊向數十人三元五元地借錢,連續兩日每天十几個小時,在烈日下月光中徙步百數十里,終于辦妥相關事宜,并落實到十日搭糖厂的貨車到昆明。9日夜,知青們照例集聚在我的依水小茅屋,為千里迢迢回故鄉的難友餞行。正在酒酣耳熱,黯然神傷之時,突然槍聲大作,警鐘長鳴,高音喇叭如雷,喝令全体人等到晒場緊急集合:千里邊疆全線戒嚴,一級戰備了。
各生產隊武裝排的荷槍實彈,把有丁點問題的階級斗爭的對象,都監控起來了;共產党員,共青團員和轉業复員退伍軍人,緊急動員起來了。接連總場部的高音喇叭,在反复殺气騰騰地宣稱:
對一切膽敢趁机蠢蠢欲動的地、富、反、坏、右,叛、特、走、資、臭格殺勿論!
對一切膽敢趁机興風作浪的帝、修、反的別動隊格殺勿論!
……
其間不斷插入:
“打倒美帝!打倒蘇修!打倒各反動派!”
“誓死捍衛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成果!”
……
等聲嘶力竭的口號。
一時間,人們噤若寒蟬,惊恐万狀,仿佛到了世界的末日:我們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導師,偉大的舵手,全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中國人民的大救星——毛澤東去世了。
之后是持續九天的,人人必須過關的獻忠心表決心:永遠緊跟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用鮮血和生命誓死捍衛之類的豪言壯語,決心書乃至血書漫天飛舞;黑紗白花松枝柏樹鋪天蓋地,號啕聲口號聲此起彼伏晝夜不息人們爭先恐后地表現自己的悲慟欲絕。總場,分場所屬各單位及每個生產隊,都建立了空前絕后的最大規模的靈堂祭奠,人人早、中、晚三次列隊漸進,進入靈堂,再單獨趨前九鞠躬:十億國民,做了九天的哀悼專業戶。除了伙房警衛,一切工作都停止了,急待收割的水稻任其爛在田里,急待砍伐的甘蔗任其倒伏發芽。
在冠以四個偉大的領袖去世的兩天之內,我所在的那個邊疆國營農場,揪出了好几個現行反革命——
一個昆明知青因母親工傷生命垂危請假未遂,竟敢擅自逃离對偉大領袖隆重的追悼儀式,涂改作廢的邊境通行證闖關,在過漾濞江大橋時被捕,立即以現刑反革命罪判重刑十年押往勞改農場;
一個北京知青在每天三次九鞠躬悼念偉大領袖時,被几個土著農墾人推搡追問:“你干哪樣不哭?!”一下被逼急了,便脫口而出:“我和他沒感情!”立刻招致人們瘋狂的圍追毆打,几分鐘后便門牙橫飛眼睛暴突,倒在血泊中了,結論當然是因其“反革命狼子野心的自我暴露,被義憤填膺的革命群眾當場予以痛斥”,云云;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農墾工人,用印有偉大領袖訃告和遺像的報紙,包買的鹽巴走在場鎮上,被人發現后惊呼:“哎呀他用偉大領袖毛主席包鹽巴!”老農墾大惊失色,慌忙連鹽巴一起扔了報紙,想丟掉證据,但仍被狂怒的人群一路拳打腳踢,血淋淋地扭到總場保衛科,關進了農場當局長期非法關押人的小炮樓;
一個成都知青和一個農中剛畢業的娃儿,在四個偉大的領袖治喪期間,竟敢躲在蚊帳里玩跳棋,被同寢室的一個上海崇明島的知青揭發,兩個大逆不道的人,馬上被五花大綁地押到偉大領袖的靈堂,被槍托打得口鼻噴血跪在巨幅遺像下
在這期間,深諳醫道,成人后几乎不生病不吃藥的父親,在距邊疆四千里之外的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的住院部里,苦苦掙扎喘息。
由于醫護人員都懾于“忠不忠看行動”,都沉痛悼念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導師,偉大的舵手,全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中國人民的大救星毛澤東去了;加之頻仍的地震,整幢住院部大樓,只有父親的病房還亮着燈光,父親只有在親人徒勞的護理下,忍受着疾病的痛苦,和對几千里之外的儿子思念的雙重折磨的熬煎。
時間終于分分秒秒地走進1976的9月18日16時,滇西邊疆農場和十億國民一道,男女老少人等一律在烈日下肅立,收听由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放的,在北京召開的毛澤東的追悼儀式,并同步進行,歷時30分鐘。18時,千里邊疆全線宣布解除戒嚴。我即刻又聯糸到糖厂次日凌晨到昆明的貨車。晚上,眾知青難友又聚在依水小茅屋為我餞行,烈酒苦煙不盡壓抑凄惶。
凌晨一時許,大伙都東倒西歪地和衣沉沉睡去。我悄悄出了小茅屋,在浩渺水庫長堤盤膝而坐。极目寥廓,但見湛藍水天皓月西斜,靜寂無風輕塵不動,遠山近草凝煉如銀;倏爾一只夜鳥,貼水面掠出一道白光,攪得皓月山影水天漣漪渾然。就是在這如夢如幻的瞬間,我清晰地看見父親在水天之間,若隱若現,凌波向我緩緩走來,一時竟大慟大喜,下意識地五体投地使勁咬臂,我分明感到了劇痛:眼前依然是滇西邊疆如詩如畫的夜景,哪里有我的父親的蹤影?但我的心靈魂魄,确實感受到了父親的体溫气息,和那雙深度近視眼鏡片后面,昏朦而不失智慧的眼睛,在冥冥中注視我。
陡然間,一個痛徹心魂的直覺告訴我:父親是离我而去了——父親以人類迄今無法知嘵破譯的方式,飛越橫斷山脈,向四千里之外的儿子訣別來了!
我在水庫長夜枯坐,直到露水濡濕了眉發衣衫,晨曦東現,才夢游似地起身。還未進小茅屋,背長筒鳥槍的老普已至,給我送來了父親离我而去的加急電報。我揣了電報單,厲聲對老普說:“別吭聲,你快走!”回屋后我告訴難友們,說父親已痊愈,我不回去了。
我決心獨自咀嚼永遠失去父親的痛苦。
“九一八”——中國人永遠不會忘記的國難忌日,從此于我更有了雙重的悲凝。
奔喪已無任何意義。當時我所在的滇西邊疆國營農場,到成都單邊也需六天長途汽車,兩天火車的路程;況正值酷暑,地震隕石雨并發,冤獄橫生飢民成串,天下大亂,哀鴻遍野。將身上僅有的53,2元寄了50元回去,我捋下被迫戴了九天的黑紗扔在垃圾堆上,頸上挂了一只灌滿烈酒的軍用水壺,獨自荒野悲憤無語直至醉倒,如受傷的野獸樣朝着成都的方向長跪不起,狗樣久久地拗脖仰望蒼天,一任熱淚洶涌悲傷號啕我終于听到一個遠古圣哲的聲音,沖破二千多年時空的禁錮,有如天籟自九霄祥云而下,融入我的心魂——
“君為輕,民為貴,社稷次之!”
作為父親的儿子,我沒能給父親送終,沒能盡到身為人子最起碼的責任,為此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和那個因為某個人死了,就不准別人為自己的父親送終的年代。
[作者簡介] 曲博,男,本名孫恪庶,1953年生于成都,17歲赴云南邊疆當知青,歷時八年余。多年來在社會下層勞作謀生,矢志不渝書寫社會人生,已發表作品百余万字。現為千年古剎成都文殊院皈依三寶弟子。2003年7月與原云南建設兵團及農場知青同仁編著《颶風刮過亞熱帶雨林: 云南國營農場知青罷工、請愿、絕食紀實》,歷時三年始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