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龍門 廣玉蘭

http://www.zqsc.net   2008年4月22日 0:11

   作者: 廣玉蘭   来源: 華夏知青文摘

跳龍門
 
                                                                    廣玉蘭
 
  記得小時候看的動畫片里,有一段小鯉魚跳龍門的故事。后來,當我考上大學,從江西回到上海,每次想起自己考大學的前前后后,就會想起小鯉魚跳龍門的情景。
  正式宣布恢复高考前一個月,父親從在大學任教的朋友那儿得到消息,連夜寫信告訴我。接到家信,我又把那兩本《青年自學叢書》拿出來,每天晚上自學。家里比我還急。父親借來一套老高中課本,如獲至寶。
  那時全大隊知青就剩下了我一個。一年前,大隊讓我當了赤腳老師,不用再下田出工。那時正好“雙搶”,學校放假一個月。生產隊和大隊里知道我想考大學,二話沒說,就出證明放我回上海一個月。
  在家里,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半步不离那張大寫字台。全部高中的數理化,厚厚的几本,我不是在看,簡直是在往下吞書。好在從小記性好,別人看三遍,我一遍就記住了。便這樣,還是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又值盛夏,溽暑蒸人,一個月下來,人象脫了層皮。
  一個月到了,學校要開學,我不得不回去。想想這次机會難得,時間緊迫,若不全力以赴,只恐功虧一簣。左思右想,只有去請假。
  公社管文教的書記姓王,是個复員軍人,平時不苟言笑,有點莫測高深。听我說完,他背着手,在地上踱起方步,好半天才轉過身來,非常嚴肅地跟我講起了“農村是廣闊天地”的大道理。我連忙向他保證,就讓我考這一次,如果考不上,心甘情愿扎根農村,當一輩子赤腳老師。終于,他擺了擺手,說:“好吧,我准你假,考完了可要立刻回來上課。”
  我交給房東一擔谷子,四十塊錢,請他們每餐多煮碗飯,他們吃啥我也吃啥。從此整天把自己拴在房間里,只有房東小儿子來叫我吃飯才出來放會儿風。
  父親是三十年代末的交大畢業生,解放后一直在机電工業部門。為人淡泊,与世無爭,從不過問政治,更不輕易求人。為了我的考試,卻四處找人借書,借習題冊。每天下了班就伏在書桌前為我解習題,直到深夜。每天早上又赶到郵局把那一疊厚厚的習題解答寄給我。父親解那些數學和物理題目時,每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讓我看了記住解題的思路。
  考試的時候是冬天。等在寒風里進考場,手腳凍得冰冷。我已沒有退路,也沒有第二次机會,只能拚命一搏。考完出來,看那些老三屆們討論着試題,自信滿滿,更加自慚形穢。每天疑慮重重,一天比一天感到希望渺茫。
  因此,當退休區長的儿子万崽興高采烈來告訴我說,我考上了,通知已在公社,我還以為他在調侃我。公社王書記讓他帶口信給我,要我第二天去公社談話。還要通過政審一關,才會給我發正式通知。我家沒什么嚴重政治問題。我自己一介學生,平時規規矩矩,貧下中農有口皆碑。政審有什么可談的呢?
  第二天,我求万崽陪我一塊儿去,而且不能离開我半步。
  王書記那天滿面紅光,一反往常的嚴肅,臉露笑容。万崽見王書記要和我個別談話,只好离開。王書記沒讓我坐在辦公桌旁,而要我坐在床沿上。門是關着的。他一邊說話,一邊朝我湊近。他越說越激動,乾脆坐到我身邊,酒气沖天,伸出他的大手來握住我的手。
  “今天喝了點酒。你摸摸,我心跳是不是很快?”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前。他的心果然怦怦直跳。他又把我的手搬到我自己胸前,“你摸摸你的,沒我跳得快吧?”
  我的心豈止跳不快,簡直要停住了。我覺得,我的血都要凝住了。但我臉上不能不笑,眼神也不能慌亂,他就等着我發慌呢。我象說饒口令似的反反复复的感謝他對我的栽培,感謝公社對我支持,不停的說,只要不冷場。
  王書記的臉都快湊到我鼻子上了,發紅的兩眼直勾勾地,呼出的酒臭噴了我一臉。他緊緊抓住我的手,也緊緊抓着我的命運。
  也許,那冥冥之中真正掌握我們命運的卻不愿難為我。只听門上“乓乓”響了兩下,門被推開了,万崽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還沒好啊?赶快!現在走還能搭上拖拉机。”他沖我嚷嚷。又轉向王書記,“王書記,別浪費時間羅嗦了。政審有什么難的?人家在這儿呆了八年了,表現還能不好嗎?寫一句話,蓋上章,不就完了。”
  我象逃生一樣跑到門口。王書記臉上有點悻悻然,對我們擺了擺手,“去吧,政審估計沒有問題。”
  回家的路上,万崽看我悶悶的,就來逗我,“別不高興了,女韓信啊,快要出頭啦。等你以后做了大官,回來把這些家伙都宰了吃嘍。”我跟他講過漂母一飯,胯下之辱這些故事,只要看我發悶,他就叫我“女韓信”逗我開心。
  就象弱國無外交,一個人的命運掌握在別人手里就沒有了尊嚴。我只是一個弱者,一個凡夫俗子。在人屋檐下,我的頭只能是低着的。
  我想到了那條小鯉魚。她竭盡全力,不顧一切地跳過了龍門,跳進了新的天地。但當她回過頭來,卻發現原來那身美麗的金紅色鱗片,都被尖峭的石頭磨破擦爛了。長出的新鱗象老茧一樣,厚厚的,堅硬而強韌。但是往日鱗片上那層鮮亮的光澤,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不管怎么說,我畢竟還是跳過了龍門。而那些沒有跳過的呢?
 
[作者簡介] 廣玉蘭﹐原上海知青﹐插隊江西﹐1977年通過文化大革命後第一屆大學考試。本文引自《華夏知青文摘》﹐因篇幅關係﹐略有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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