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公園南路 王鷹 http://www.zqsc.net 2008年4月22日 0:9 作者: 王鷹 来源: 本站原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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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公園南路
王鷹
小時候,我們住在奶奶家的一間閣樓里,家鄉話叫“半樓”,奶奶是媽媽的媽媽,其實是我外婆,但我跟着其他孫輩也叫她奶奶。住處位于廈門近市中心的公園南路,是一幢解放前建的兩層樓房,每層樓都很高,后來在樓下加建了個半樓,都不影響上下兩邊直着腰走路。六歲時(1961年),我們搬离奶奶家。由于奶奶家离學校近,我們又最愛吃奶奶做的飯菜,因而至少每天中午都在奶奶家用餐。小時候也最常和奶奶家鄰居的小伙伴一起玩。
奶奶和外公在街坊中很受尊敬。左鄰有几家福州人裁縫,見到奶奶和外公一定用福州話大聲招呼。奶奶其實是台灣人;外公是福清人,年輕時到台灣闖蕩,后被日本人逮捕,驅逐出境,并勒令一輩子不得再入境。罪名是幫社的老大,不知是不是某些外人說的“福清幫”了。外公否認是黑社會幫社,自稱是“工商協會”的會長。外公于1965年去世,奶奶給他辦了個豪華的喪事,全程的游行出殯,還請了一隊大型的銅管樂隊,沿路吹吹打打,有許多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都來送葬,我當時走在隊伍的后面,一直沒能看到送葬隊伍的前邊。听大人說僅棺木就花了300元,是當時市場上最好的,相當于全套結婚家具的代价。由于實行火葬,當時棺木一般很簡易,而福建的木材便宜,記得文革時家里買了一口三尺長的樟木箱才10元,又花了几元請人油漆了一下。我至今都不能理解奶奶為什么會來這么一個大手筆,那是我小時所見的最大規模的一次喪禮。奶奶并無經濟來源,平時十分拮据,而且已經多年不大理睬外公,并對他嚴格要求。這其中有多項原因:如外公當年結婚時,隱瞞了十几歲的年齡;如日本占領時期,國軍的圍困和日人的歧視,造成廈門大飢荒,中國人每人每月糧食配給三斤。在那几乎絕望的時候,外公獨自溜到福州逃難,胜利后才回來,自那時起,奶奶便不再對他客气。
奶奶生過12個子女,其中五個死于日据時代,一個死于大躍進后的大飢荒,竟十分精确地反映了廈門百年來的兩次災難及其規模。雖然他們最終是病死,但顯然是由于飢餓所致。記得61年時,每餐飯奶奶給小孩一人三小碗清稀飯,她与外公每人只有一小碗,外公呆看着我們的碗里,一聲不敢吭。隨后再吃菜葉和野菜。奶奶嚴格控制着所有食品。看着奶奶操勞和吃野菜的樣子,誰也不敢跟奶奶說聲“我餓”。
奶奶家對面是個郵局。樓上住着孤儿寡母。小男孩只是短時間的出來會我們,他媽禁止他出門,我們都十分同情這個臉色蒼白的小伙。听說58年國慶節,中山公園舉行盛大游園活動,人潮空前擁擠,當晚一座小橋擠塌,導致15人喪命,其中之一便是這小伙的父親,留下了年輕的嬌妻和一個兩三歲的小儿。該女子從此不讓儿子出門,自己也极少上街。文革開始后就再沒見到他們。
家住斜對面的小林哥說:奶奶家右鄰的老頭還留着滿清的辨子。這引起我极大的好奇心,遺憾的是那老頭從未露面,因而經常往他家的門窗內探頭探腦,但只見到過個把昏暗的身影。那老頭死于文革前,其家人并沒公開舉辦喪事,那老頭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造成我這輩子沒真正見過滿清辮子的憾事。文革初期還念念不忘此事,每看到紅衛兵抄誰家了,就會想到,那老頭如果還活着,一定會被紅衛兵揪出來示眾。
1964年,我們搬到附近一幢新建的簡易樓房,与另一家人合用一小段走廊和一間廚房,兩家人因而關系密切。這戶人家就是廈門著名的“烈屬楊媽媽”楊卓媛女士。楊媽媽之夫是資本家,搬家前已逝世。大儿子加入解放軍海軍,在魚雷艇上与國軍的戰斗中犧牲,楊媽媽又送二儿子參軍,接過兄長的槍。楊媽媽出生于大戶人家,讀書識字,能說會干,頗有風度,上得大講堂,而且又轟轟烈烈的送第二儿子參軍,成為軍烈屬中的代表人物。廈門的地理位置特殊,三分之二的人有海外關系,“對敵斗爭”一向是主要矛盾,因而資本家或海外關系通常不是大問題。
文革開始時,楊媽媽的女儿及時地從醫學院畢業,在廈門當醫生。三儿子就讀高中,是重點學校中的尖子,全优生。他對文革是反感的,遠大的抱負眼看泡湯了,停學時在家自學木匠等手工藝,有時也帶我們一些小輩游泳釣魚。四儿子就讀初中,加入較左的造反派,即“促聯”,尤其熱衷于參与查抄圖書館的行動,每次都要在圖書館前燒掉一堆“封資修”的書,并帶回一些小說,讓我們大飽眼福。武斗開始后便專心于樂器,并以養鴿子和拳擊為消遣。當時有眾多的無業知識青年在社會上晃蕩,不少人交結男女朋友,這老三和老四都各交了個极為漂亮的女友,但他們之間的來往都不很密切。當時的年輕人交异性朋友在小城里是一种風尚,但過密切的交往會受到家庭与環境的限制,及伙伴們的嘲笑。而沒有异性朋友似乎也會被看低。1969年,兩人都下鄉到閩北山區,四弟后來進了縣宣傳隊拉二胡和手風琴。從鄉下回城后,或更早一些,都各自和女朋友分手了。
1970年“一打三反”時,到處揪斗四類分子。單位通知楊卓媛屬于四類分子,准備挨斗。楊媽媽當天即逃回鄉下老家,由儿女們与單位通融,約二十天后,楊媽媽安然回到單位,平安無事。大家笑談她是學了我家老爸,當年老爸被造反派抓起來后,在中午看守人上食堂打飯之時,旋即越獄出逃,直到革委會成立后才回來。老爸出逃后,造反派對我們家倒客气起來。我心想,大概誰也不敢對一個不知去向的老戰士家屬怎樣吧,進而想到,劉少奇當年應該獨自一人,最多帶個親信,逃到一個山高皇帝遠的地方。
在我們新居鄰近的小巷里,有個駝背的年輕人,養着二十几只羊。每天清晨,挑了兩只母羊,每只給喝半盆稀飯,然后牽着它們沿街賣奶,一小搪瓷杯奶一毛錢。有時連續擠一只羊的奶,該羊便不干了,駝背便對這反抗者拳打腳踢,嘴里一邊不干不淨地罵着,然后擠另只羊的奶。賣完奶后,駝背赶着羊群上廈大附近的荒坡去放牧。羊群中只有一只是公的,給穿着開襠褲,把前面罩住,使其不能隨意做愛做的事。大約在65年,城里禁止養豬羊等大型動物,駝背被安排到一家街道工厂。回想當年,所吃的瓜果蔬菜是當天采摘的,肉類來自當天宰殺的,奶是當天擠的,食用水富含大量天然礦物質。据說現代人多數都缺乏礦物質、某些維生素、抗氧化物等,可能主要是因為所用的大都是不新鮮的和工厂生產的食品。
時至今日,每當想起在外婆的公園南路的儿時生活,總是引起我對那段陳年舊事的很多回憶。
作者簡介:
王鷹,男,本會會員。七六級廈門大學微生物專業。現在洛杉磯某醫院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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