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 黎娉儿

http://www.zqsc.net   2008年4月21日 23:50

   作者: 黎娉儿   来源: 本站原创

  清明雨
                黎娉儿
 
我喜歡綿綿的清明細雨,細雨里憶起了你。
 
迎淑故去,已過了十几個清明。她的儿子已長大成人,她的丈夫也早已重組家庭。清明細雨淅淅瀝瀝年复一年下個不停,只是這細雨里再沒有了你。
 
認識迎淑的時候她只有十六歲,北京通州人(通縣)。我剛到兵團時她已是威風凜凜的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一排之長。迎淑瘦臉型,高額頭,顴骨略高,相當精神,精干。我們到的那天晚上,她窩着腰,站在四十人一屋的上鋪,嘟着嘴皺着眉催我們這些比她晚几個月的新兵鋪床。閃閃爍爍的煤油燈下,她那雙眼睛大而有神,黑溜溜的,咕碌碌轉着,左眼下還有顆痔。
迎淑很愛笑,也很會笑,還愛皺眉頭,還會皺着眉笑。她真心笑的時候笑聲清脆好听,傳得很遠。我當她的兵和不當她的兵時,都忍不住要用手扒平她皺着的眉頭。她人非常能干,但心氣高,受委屈會在心里憋着。可她心好,心誠,不會算計人。
在兵團的第一個冬天,天氣冷又沒有足夠的燃料,四十人的宿舍跑得只剩十四個人。我們在她的帶領下,上山砍柴,下河套打條子,在雪深至大腿根的秧林子里砍樹枝,掄大鎬刨凍成冰的糞。十几個人裹着棉大衣,腳上帶着棉手套,坐在牆上挂霜,褥子下結冰的無火的炕上,每天派兩個人起來,一個端着臉盆,一個拿着网兜,去食堂打回一大臉盆黃豆湯,28 個饅頭,大家一起吃床上早餐。
 
迎淑那時雖官拜排長,后來又升任副連長,但到底也是十几歲的孩子,她有時會為了排里連里的工作不順心生氣,當然也會哭,我們就自封為她的智囊團,給她出各种各樣的餿主意。
 
那時的排長就象一個亂糟糟的大家庭的大拿,什么全管。她操心的事千奇百怪,种類繁多,從大通鋪鋪褥子占地儿不均勻吵架,上床人掃床下床人吃了灰,有人下夜班回來喝了別人臉盆里的水,有人洗錯穿錯了別人的衣服,分工派活,政治學習,文体活動,協調和兄弟姐妹排的關系,既以大局為重,又不能讓自己排吃了虧,直到連里領導分派,她擁護支持哪邊,真是操透了心。我們會半玩笑半心疼地說她:操心長白頭發。
 
迎淑還帶領全排一起練字,一起繡花。迎淑的字曾經是很難看的,她買了鋼筆字貼,苦心練字,持之以恒,工夫終不負有心人,她后來一手娟秀可人的鋼筆字,讓人羡慕不已。全排還曾以几個上海淑女為師,每人舉着個繃子,細描細繡,有個人產品,也有集体創作。迎淑心靈手快,沒多久就繡得象模象樣的,并有成品問世。
 
和迎淑在一起,該嚴肅的時候嚴肅,該打鬧的時候打鬧,辦正事時是上下級,玩耍時是姐妹是朋友。
 
歷盡艱辛和磨難,大家一起長大,成熟,成了手帕交,也成了生死朋友。
 
回城后,我和姐姐去通縣看她和其他的兵團戰友就住在她家。她爸爸早年癌症去世,她媽媽守着她和她弟弟。我們睡在她家改良的大炕上,她媽媽合衣坐在炕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不夠。
 
回城后,大家工作的工作,上學的上學。自然地,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人給她牽線,是老國,也是我們在通縣的兵團戰友。那人我印象不深,就記得個挺高,挺老實。据說一听介紹的是她,還着實興奮了一陣子,副連長長得精神人又能干,他擔心看不上他。
 
迎淑不斷向我們匯報她与老國的進展情況。我記得開頭并不難,兩人都基本滿意,很快就明确要繼續交往。最難的一段是中間,有需要繃着勁的時候,有需要猜測的,有生氣不理的時候,也有特滿意的時候。到她通知我們要結婚的時候,好象精神方面的情況就不多見了,基本換成了多邊和物質方面的,象穿什么衣裳,家里人如何,結婚開几桌酒席,都請什么人來等等。我們對結婚都沒什么經驗,傻瞪着眼,干听着她的。
 
迎淑和老國的婚禮,也是我們在京兵團戰友的一次大聚會。我和姐姐隆重受邀以女方娘家人的身份,參加了他們的婚禮。主持操辦婚禮的都是一幫我們連通縣的戰友,為首的那個原來還是迎淑在連里的對立面的男朋友。大喜當前,大家拋棄前嫌,在一個戰壕里,同喜同樂。
 
婚禮熱鬧非凡。兵團戰友們分成了男方或女方的客人。迎淑穿着粉紅格子的外衣,系着紅絨辮繩,老往我們堆儿里扎。我們一會儿和她說笑,一會儿把她推走,讓她去做她的新娘子。老國穿得整整齊齊,滿臉笑容,認真地招待男女賓客
男方的兵團戰友一來敬酒,我們就想禮貌地站起來。女方有懂北京禮數的戰友赶緊把我們拉住,告訴我們,娘家人就得有娘家人的派儿,不能輕易站起來,只管讓男方人招待,不但完全不用客氣,還得想盡方儿挑他們的毛病。
 
迎淑和老國是我們兵團戰友第一對修成正果的,老國脾氣好,任勞任怨,家里家外都听迎淑的。他們的儿子,白白胖胖的小國很快出世了。他們倆的工作也都滿意,迎淑笑聲不斷,不怎么見她皺眉了。
 
十几年前,迎淑患了癌症。她的掙扎,痛苦,我遠在他國都不知道,姐姐去看望她多次。象大多數晚期難以治愈的癌症病人一樣,所有的罪都受過后,迎淑無望地最終丟下老國和小國,撒手人寰。
 
老國悲痛异常,親自立了墓碑,并執意要把自己的名字也刻上,百年后与她同葬。小國雖然只有十一二歲,但已想到媽媽雖故去,爸爸的生命之路還很長,堅決不同意爸爸把名字刻上。
 
几年后,老國再婚,据說過得還不錯。小國也很出息,懂事。這應該正是迎淑所希望的吧?也是姐姐和其他兵團戰友參加完她的葬禮后的感悟:想想死去的人,所有活着的人都好好活着吧。
 
清明雨,年年去,年年會再來,迎淑去了,不會再來。年年再來的,是她的笑,仍然在這個世界上,揚揚洒洒。
 
[作者簡介] 黎娉儿﹐原北京六九屆初中生,先赴黑龍江軍墾農場,再轉山西農村插隊,北京醫學院畢業后任內科醫生,后在加拿大麥吉爾大學獲得博士學位,現在多倫多從事中醫。黎娉儿是她的筆名﹐著有許多散文和小說。
  返回顶部↑
 相关文章:
 

 
友情链接 | 新闻媒体 | 常用电话 | 气象交通 | 进出国门  
法律声明 | 网站地图 | 隐私保护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 2007-2009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