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克風波 施及

http://www.zqsc.net   2008年4月3日 15:24

   作者: 施 及   来源: 本站原创

白洛克風波
施  及
 
這种事不是經常會發生的。
 
當年在我插隊的村上,鄉親們除了養豬,家家戶戶都還養几只雞。在鄉下,雞和雞蛋都是現金。因為窮,鄉親們舍不得隨便吃一只雞蛋,更不用說一只雞。上街拎几只紅潤潤的蛋可以換到日常生活必需的針頭線腦,油鹽醬醋;有孩子念書,還可以換到鉛筆和作業本,以及當時极流行的黃帆布小書包。一只生蛋的母雞等于一個銀行或者信用社。在每家每戶中養尊處优,地位极高。每天天一亮鄉親們把雞朝門外一赶,任由它們在撫育眾生的田野上尋找生活資料。天一黑,各家的雞依次歸家。若有一兩只遲歸,鄉親們便拉長了聲音,像召喚自家的孩子一樣,四處吆喝,極其動情。
 
下鄉兩年之后,我也開始養雞了。鄉親們養的是草雞,我養的是那种叫白洛克的洋雞,公雞長得快,母雞生蛋多,為了改善伙食增加收入,我一下買了二十只。當時村上經常丟雞,出于謹慎,我決定與心懷叵測的人保持距离,所以一開始我就對白洛克們實行封閉圈養,集中管理。我把篱笆加高加密,篱笆上空拉起一條條的空中纜繩。白洛克小時候吃米糠,谷粒,菜末。長大一點的時候我將一片片的白菜葉青菜葉蘿卜葉扎好,挂在繩纜上供它們跳啄。既增加了運動,又可以利用菜束的高度來調節它們的食欲。白洛克好吃葷,我就把骨頭敲碎,或用小魚,鱔血拌了喂它們。春天上山我總在腰間別一只塑料袋,將土坷垃下來活蹦亂跳的小山蛙捉回來給它們嘗鮮。因為生活待遇不錯,我的白洛克們很守紀律,從不外出,對我給它們安置的環境安之若泰,越長越精彩。一只只紅冠白毛,黃腳黃爪。母雞雍容文雅,极有教養﹔公雞气宇軒昂,傲慢得像群八旗子弟。這一來,我成了遠近聞名的養雞大戶。
 
這時,一陣割資本主義尾巴之風開始興起。村上貼滿“宁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這類標語。為了對付散養的雞群,先是有人用農藥拌米來洒在田邊村頭,后來便索性宣布雞是破坏春种秋收的坏分子,要對它們統一行動,實行無產階級專政。生產隊開了夜會,規定每戶只能有兩只雞,不能多。很多人赶緊把多的雞藏到親戚家避風,或者象征性殺一只雞,用鹽揉了,在雞肚皮里撐一根蘆柴棍,挂在門口的檐下。但大多數人還是我行我素,大家都在觀望。
 
一天晚上,我正在茅屋里看書。生產隊長提了一把刀,帶了七,八個人進屋,往日天天打招呼的鄉親,現在個個神情嚴肅。我問是什么事?隊長臉一沉﹕“殺雞”。我笑了,我的雞一沒吃隊里的菜,二沒食隊里的谷,憑什么殺它們? 隊長嘟噥着,憑上面規定,一戶兩只,多一只今晚都要殺掉。擠在門口的人也七嘴八舌:我們的雞都殺了,你也該殺你的雞了吧。口气有點像息事宁人,又有點像不甘心吃虧。當時我很气憤,有一刻我覺得自己有一點像呆傻可憐的雞,我安分守己,洁身自好,又不去傷害別人,為什么要跟我過不去?你們還講不講理?我大聲責問。“怎么不講道理?挨戶挨家都殺,每戶留兩只,人人平等。”我想說,正是這种削足适履的平等導致了我們今天的貧窮;我想說,正是這种向下拉的思想,使我們變得懶惰,愚蠢。但我很清楚,我越理論,越容易被人誤會成我怕他們。于是,我咬咬牙,狠狠地一拳朝桌上打去:“今天殺我的雞,看你們誰敢!”桌面的木板裂開了,仿佛凝固的傷口。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大家木頭一般站在那里不動,愣着兩只眼睛看着桌上的裂紋。良久,人群里響起輕微的嘆息——算了吧,人家知青一個人過也不容易。大家開始慢慢散去。隊長最后一個走。出于自尊,他丟下一句話——給你兩天時間。
 
夜里躺在床上,我很傷心。我為善良的鄉親們的偏執感到沮喪;我為自己在無關緊要的地方表現出來的勇敢感到滑稽。蕭伯納說,人人有權爭胜負,無人有權論是非。當時,我一拳定了胜負,但我知道,再打十拳也無法明辨是非。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就用兩只大网兜把我的白洛克們挑到縣城去賣了,一只都沒有剩。然后又徑直回家休息了好長一段時間。
 
用正确糾正錯誤,是常識。用錯誤糾正錯誤,是權術。用錯誤糾正正确,是荒謬。當年的白洛克風波,如果不是荒謬,起碼也是一种黑色幽默。
 
[作者簡介] 施及﹐本會會員﹐1968屆高中﹐老三屆知青﹐插隊江蘇句容縣,武進縣﹐務農十年整﹐現居美國南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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