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沒的小舟 嘉木 http://www.zqsc.net　　 2008年4月3日 14:56 　　 作者: 嘉木　　 来源: 本站原创

沉沒的小舟                              ——紀念一位英年早逝的知青朋友 嘉木 一 我插隊的古溪溝是岷江邊的一個小山溝，屬四川的阿壩藏族自治州,不過這里是漢人聚居地。因為是邊遠山區，以前只有當地城鎮知青，大城市的知青是后几年才有的，零零散散的人數很少，最早的成都知青是71屆的初中生。 這里以一個大隊為一個知青點，一般一個點有二到五個知青。   常听到有人提到江岷，不過說法不一。在當地村姑嘴里的江岷，是用那种傾慕的語气感嘆出來的：“長得好巴實的一個娃娃！”從知青嘴里知道江岷是一個很有才華的男生，到農村干部嘴里的江岷便是一個混世魔王了。   而我直到下鄉后第二年的初夏才第一次見到大名鼎鼎的江岷。 記得那大概是四月底，公社開大會。我和几個本地知青一起坐一起，周圍是一幫大聲嚷嚷希望引起姑娘們注意的小伙子和唧唧喳喳說著悄悄話的小女子。突然周圍的小女子們一陣騷動，指著公路上走過來的一幫男知青說：“江岷來了！”   只見他大概有1.76以上的個子，居然穿著一條米白色的長褲，一件白襯衣扎在腰里。寬肩窄臀，腰身挺直，皮膚白皙，一張方臉上劍眉俊目，鼻直口方，一臉朗朗的笑容。一副桀驁不馴，英姿勃勃的年輕男子漢形象，看不出有哪一點象個混世魔王。無論怎樣束縛，扭曲，天生的愛美之心總是人人皆有，難怪他會引起如此眾多青春少女愛慕的目光。   后來听說江岷剛來的時候勞動也相當不錯,只是后來常常肝痛,有時渾身無力，一直以為是干活累的，也沒好好檢查過。 請病假時，農民說看他那樣高的個子和聊天時那樣好的精神，哪象有病，裝的吧? 畢竟還是孩子，一气之下，他就來個逆反，到處串隊玩，只有有書看的時候才在自己屋里待得住，偷雞摸狗打架當然都干過。甚至有一段時間專門去偷短途客車的路牌當柴燒，搞得公交公司都不敢栽路牌了。   江岷待人很熱心、真誠，只要是知青戰友的事他都積极幫忙，所以他在知青中很有人緣。  加上人聰明，口才好，他常常把各處听見的各地知青帶來的關于當時時局的各种小道消息加上他自己的分析吹給大家听,在知青里漸漸成了一個人物。   二 江岷有時來我們這邊玩，大家聊天也換書看，有時我不在，他會留張字條，一手很俊逸的好字。他的文筆也很好，這在公社里也有名气。他一來，常常就有一些人跟著來了。我有机會從他們那里听到了許多在知青中廣泛流傳的一些關于當時政界的一些笑話、小道消息，還有諸如“一雙繡花鞋”，“第二次握手”等故事。   玉米快熟的時候一伙男生常在夜里背著背_去偷青玉米回來讓我們給煮了，有時也烤熟了大家一起吃。不過他們從不讓我們參加偷盜行動，說是不要把純洁少女帶坏了。   從鎮上回來有几公里路是岷江邊上的成阿公路。有時我們一大幫人就坐在高高的江岸邊上看江水，看江里漂著的木頭，一看就是半天。看著滔滔的江水滾滾流向川西平原，流向我們的家鄉，流向外面世界，總會引起我們鄉愁無限。看著那一根根整木和被礁石擊碎的碎木，不由的想到我們自己的命運就象這江水中的木材，自己完全無法駕御，誰也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誰也不知自己的那一葉生命的小舟將會漂向何方。   玩過了，心里難免有些空落落的。我常想，哪一葉小舟會是預示自己的生命的舟呢？   三 玉米收過了，中秋節到了。這時我們這批才兩年的小知青里有兩位党員都已被推荐上學了，在等通知書。可是已下鄉4年的江岷一伙還沒有什么希望。   我們知青點決定在中秋的夜里請大家來聚一次。大家都把自己的家底帶了來，做了一桌菜。大家邊吃邊聊。已記不得那天聊了些什么，只記得月亮特別的圓，特別的亮，天空是深深的寶石藍色，非常洁淨，只有不多的几顆星星。大家聊著都有些傷感，是因為想著自己沒有著落的前景。   江岷帶頭唱起歌來，他唱歌的聲音很好听，唱得很好。小凡也唱了歌，也唱得很好。小凡是那种長得嬌小玲瓏象洋娃娃一樣的漂亮女孩，且天資聰穎，极有個性。大家都知道江岷一直喜歡她，常去看她，對她多有照顧。都說他倆在談戀愛，有人跟江岷打趣，他笑笑也不否認。可是小凡告訴我江岷從來就沒有象她表白過什么，他們很聊得來，可是從沒涉及過愛情這方面的話題。當時我和小凡曾約定在農村決不談戀愛，因為我們堅信這里只是我們生活的起點。其實那時我倆對感情的事一無所知。事實上他們确實沒有正式談過戀愛，和外表不同，江岷在這方面實際上很嚴肅。   后來大家一起唱起歌來，望著寶石藍色的深邃天空,記得我們好象一起唱了“抬頭望見北斗星……”,“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彩里傳息……”,還唱起許多小時的儿歌，甚至連少先隊歌都唱了。后來江岷等几位唱起了蘇聯歌曲，待唱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時，大家都有些禁不住淚盈盈。   這天我們鬧了個通宵。這個中秋節被我們永遠的裝進了記憶里。   這是1976年，這一年，江岷22歲，小凡和我是20歲。   四 到了12月底，江岷和我們點的兩位男生被招工進了縣農机厂，他大概是做鉗工吧。我則被招到了省運輸公司地區分公司工作，77年12月高考我考上大學回了省城。小凡是77年九月中旬接到的省師范大學錄取通知書，成了最后一批工農兵學員，雖然成績在系里是全年級第一，可是因為最后一屆工兵不能留校，還是被分到外地一個三線厂子弟校教中學直到現在。 當時因為工作地點都在縣里，我還有時碰上江岷，還說起小凡的近況。   在小縣城的大街上，江岷還是那樣引人注目，只是身体看起來不太好了，不能實現上大學夢想的江岷，看起來也有些消沉。縣城里有許多女孩喜歡江岷，可是江岷一概不理，說已經有女友了，大家都知道江岷的女友叫小凡，那時還在當知青，后來上了大學。江岷還乘周末乘車去看過小凡几次，不過，他仍然沒有對小凡說過什么。77屆高考江岷沒能參加，听說他病得很重，回成都養病去了，据說他患的是慢性肝炎。在農村這几年他其實一直肝都不好，當時因為年輕体質好，不在意也不懂，所以耽誤了治療。   我上大學后一直沒見過江岷。大學畢業的這年春節見到回來過年的小凡，她說，知道嗎，江岷去年死了，是肝癌晚期。我听了很吃惊，欲哭無淚，不知說什么才好。眼前都是江岷那英俊瀟洒的身影和音容笑貌，這樣一個年輕的、美好的、生机勃勃的生命，就這樣輕易地就消失掉了。讓人太難相信，也讓人太難以接受，可又是事實。   江岷是在小凡的媽媽做主任醫師的醫院里去世的，江岷這時還是沒有女朋友。小凡的媽媽這時才從來看江岷的知青戰友的口中知道，江岷這一生曾執著地愛過一個女孩，那就是小凡。善良的母親特地把小凡叫回來，讓她和江岷見了最后一面。江岷最后還是沒有對小凡說什么，但安心的走了。   這一年，小凡和我26歲， 江岷只有28歲。他這樣一位出類拔萃的男孩，甚至沒有能真正談過一次戀愛，也永遠無法實現自己上大學的夢想了。   江岷走了有25年了，我和小凡見面的机會也不多，但每次我們都會想起江岷，也想起我們一起在岷江邊上觀看江水和漂流的木頭，想到各自的生命小舟，沒想到竟有一葉小舟這樣早就沉沒了。我們一直不認為他早已不在了，總覺得他應該待在這個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一個人靜靜地做著學問，因為他那樣喜歡讀書，那樣聰明，那樣有思想。 也許有時他也會靜靜地在想著我們大家吧？因為我們大家都一直記得他。   [作者簡介] 嘉木﹐真名李硯，1974年8月至1976年12月在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縣百花公社古溪溝村插隊。成都理工大學本科，西南交大MBA研究生班。90年代任一小型美資企業中國區副總經理，本世紀初在一家网絡企業任總經理助理，現在成都理工大學任教。(編者注﹕原文較長﹐此處刊登的已經本編輯部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