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紅 小蚕

http://www.zqsc.net   2008年3月6日 1:16

   作者: 小蚕   来源: 華夏文摘

 
                                   女兒紅          小蚕
 
生平我只醉過一次酒,是那种徹頭徹尾的酩酊大醉,醉到人事不知,醉得死去活來。
  那年,我下鄉了。
  張鐵生的一張白卷卷走了多少人的讀書夢,在這万万千千破碎的夢中,也有我一份小小的上大學的夢想。這個夢像一粒种子,早先被壓在石板下,藏在暗影里,被冷凍封存在心底的一個角落。當“資本主義回潮”的濕气使它膨脹,萌芽,試圖舒展枝葉時,它被碾碎了,無望地碾碎了。
  十六七歲,是女孩的花季。我們一群正值花季的女孩卻像一捆捆被霜打過的瓜秧一樣,被扔上了汽車、馬車。被拉到這個陌生的地方。當然,這群蔫瓜秧子連垂頭喪气的權利都沒有。我們還得在一片虛假的亢奮中裝出一付“意气風發”的模樣,机械,習慣地重复着報上的豪言壯語。
  我們被命運卸在了這個地方。長江在這里莫名其妙地抽身回頭,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彎,拋下了一片肥沃的土地后揚長而去。人們把它叫做長江第一灣。它的正式名字是石鼓,起源于小鎮上那面刻着碑文的石鼓。我去的小村巴甫洛离石鼓鎮隔一條岔河,架在這條河上的那座鐵索橋后來名揚四方,屢屢被電視劇導演們選中。在《玉觀音》里,它被叫做“清綿江的鐵索橋”,不過那時只是我們到石鼓鎮看電影或赶集常走的一座普通的江橋。
  村里已經有三個早我兩年下鄉的女知青,都是麗江城里的納西族姑娘,麗、惠和琴,比我大兩三歲。我們几個人就這樣成了一家。
  上海好? 對祖祖輩輩生長在這里的五保戶阿奶姆來說,衡量上海的尺子是巴甫洛土造的。“上海的工分值還能高過我們村?”她問。是啊,巴甫落三年一澇。當長江洪汛過去后,這里就成了聚寶盆。村里人在江灣平地上撒上油菜,畝產菜籽好几百斤,每斤售价是小麥的好多倍。村民的收入也因而是附近其他村子的好几倍,每十個工分值一元多。然而,這“比上海還要好”的富裕,卻是拿辛勞換來的,侍弄油菜很費事。農忙時節,這里勞作的辛苦是方圓几十里出了名的。
巴甫洛苦,最苦的是女人。
 “太陽歇歇么 / 歇得涅 / 月亮歇歇么 / 歇得涅 / 女人歇歇么 / 歇不得 / 女人歇歇么 / 火塘里的火會熄掉涅!”
  這首古老的高原女人的哀歌,述說的就是她們苦衷。
  納西女人是運輸工具。她們用繩子能背回一座山。
  收割油菜是真正的搶收,晚几天,菜籽就會從干裂的莢里漏掉,讓一年的勞作付諸東流。搶收季節,捆好的油菜像一座座山,從村外的大田慢慢移向村頭的打場。每一座山下是一個女人。她們用繩子把油菜捆在身上,腰彎得臉都快要及地,一步一步,上坡下坎運送油菜。付出的勞動是惊人的。記得有一次我運油菜累得實在受不了,倒下立刻在田里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露水把衣服都濕透了。
  插秧時節,男人在被窩里做夢時,女人就起來了。四五點鐘的天,一片漆黑。腰上別一把浸過水的稻草,刷刷,刷刷,兩手左右開弓拔秧,一會儿就是滿把,用嘴叼住稻草的一頭,兩把秧一合,順勢用稻草一繞,還沒看清怎么回事,一把稻秧上已經結好了一個漂亮的活結,秧把飛起一道弧線,穩穩地堆到身后。
  天亮了,把拔好的秧攏成一堆,放到背籃里,背秧下大田。“赤腳走在窄窄的田埂上”,一點也不像歌里唱得那么輕松愉快。身上背着百十斤重的秧子,一步一滑,秧子上的泥湯從蓑衣縫里流進后背,順着脊梁往下滴,苦澀多于浪漫。
  插秧,插秧。雙手上下飛動,耙勻了的水田里是稀泥,還是亂石,都不會影響這雙手的運作。烈日當空,汗水糊住雙眼,歪頭往袖子上一蹭,接着插秧,插秧。大雨滂沱,雨水和汗水在臉上混成一片,歪頭往袖子上一蹭,接着插秧,插秧。一步步往后退,一寸寸丈量土地,直到地老天荒,直到把天底下的水田都插綠。
  一次插秧回來,一進灶房,我居然看見廚房地上滿地稻秧。累過了頭,不僅一閉眼滿目稻秧,連睜着眼都是四下一片新綠。一天下來,經過十几個小時的勞作,腰早已麻木,腳也變成借來的了。此刻,天堂是一盆滾熱的洗腳水,地獄是第二天的出工哨。
  農忙苦,農閒也苦。 冬天,是女人進山積肥打柴的季節。雞叫三遍,女人就相邀結伴出發了,等日頭出山,一背柴或松毛已經到家了。男人要等日上三竿,才會起來吃女人煮好的早飯。冬天女人要拉滿來年墊豬圈用的松毛,要砍滿一年的燒柴,要喂豬做飯,還要和男人一道翻地,平田。難怪每個巴甫洛女人的心愿都是來世變個男人。
  對我們四個女孩來說,身体辛苦,還不是最苦的。沒有希望的青春,讓人窒息。沒有“天將降大任于斯人”推動,沒有“曙光就在前頭”召喚,所有的苦,都變成了不堪承受的折磨。
  突然,有消息說,有可能在下鄉知青中招收工農兵大學生。希望的生命力是多么頑強!有一點點縫隙它就要掙扎着死灰复燃。得知這個消息后,我們把分紅拿到的錢買了几斤白酒,按當地的習俗放上大棗、梅子、干果、白糖,做了一壇女兒紅。
  据說,納西姑娘都有做女儿紅的習俗,把做好的酒埋在地下,出嫁時挖出來,酒漿殷紅甘甜,用它款待賓客,會帶來客人的祝福。我們相約,埋一壇女兒紅,看誰先回城,等有人回城時我們開壇。女兒紅,是我們心照不宣的希望,是我們對命運,對彼此立下的戰表。
  我們釀造希望,又在這虛擬的希望之旗下開始競爭。
  麗是一個漂亮姑娘,而且非常伶俐。上大學是需要貧下中農推荐的。貧下中農的代表,當然是兼知青戶戶長的老貧協。麗從此有事沒事總往他家跑。逗逗他家的孩子,幫他家干活,和他的儿媳婦躲在灶后說悄悄話,甜甜地說着中听的話,變着法子逗老貧協全家高興。每次回城,麗都要帶回大量的禮物送給這位貧協委員。麗出的是長拳,所作所為,既可以光冕堂皇寫在推荐信上,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又可以收獲回報人情,有來有往。
  惠是一個文靜的姑娘。她有一個被人民政府鎮壓的親屬,這使她原本就很小的希望又加上了一層渺茫。惠不太善言辭,比較內向。不久,她開始不露聲色地出起暗招。生產隊新提拔的副隊長大成是一個大齡青年,當惠注意到大成盯着她看的那粘乎乎眼神時,心里萌發了希望。以后的日子,只見惠不緊不慢玩開了女孩們与生俱來的,玩了千百年的游戲。她巧妙地掌握着火候,距离。一顰一笑,或嗔或怒,都有講究。把大成搞得顛顛倒倒。當然,手里的線不能放,也不能收緊,不見兔子,哪能撒鷹?惠打的是花拳。
  琴既不漂亮,又算不上聰明。她唯一的特點是多病。打那以后,她手托香腮顧影自怜的時候多了,常常長噓短嘆,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琴的頭疼,腰疼,小指頭疼,渾身沒有一處不疼。桌上靠窗的地方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瓶,三天兩頭往衛生院跑,和大隊衛生員的關系也突然密切了許多。無論上不上大學,一紙病退證明是有把握的。琴出的是柔拳。
  我沒有麗乖巧,也不會玩惠的輕功。歡蹦亂跳,鮮活生猛,別說裝病,裝死都沒人會信。唯一的武器是能寫會畫。從此村口的黑板讓我包了,在上面有事沒事亂寫亂畫施展才能。我出的是猴拳。
  我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各路拳腳打得很是辛苦。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縣里僅有的一個上大學的名額連公社都沒到就在當權者們的各類人情,利益网里蒸發掉了。
  不記得那是一個什么節日了,我們本該回家和家人團聚的。
  我們本該有遠大的理想和抱負的,我們本該有美好的向往和愛好的,我們本該有純洁的友誼和愛情的。我們本該掘出女兒紅,慶祝生活,慶祝成功,慶祝青春,慶祝未來的。
  我們掘出了女兒紅,卻埋葬了希望。我們太想大哭,卻又哭不出來。我們之間既然沒有了希望,也就沒有了競爭。我們又成了一條小船上的几個同路人。互相攙扶着吧!干杯!為了絕望,為了友誼!在我們四個人共有的那間小屋里,我們大碗篩酒,一醉方休!
  女兒紅,如血如霞。
                        [轉引自《華夏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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