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姐姐和我　　星　光 http://www.zqsc.net　　 2008年2月19日 2:47 　　 作者: 星　光　　 来源: 本站原创

哥哥、姐姐和我　　　　　　　　　　　　　　星　光       記得一個知青在她的知青回憶里說：“我們本該有遠大的理想和抱負的，我們本該有美好的向往和愛好的，我們本該有純洁的友誼和愛情的。”是的，我們本該有這一切，可是我們都沒有……     我是七七年初下鄉的，雖說七六年那位偉人已死，華國鋒變成了華主席，但中國的一切還在沿着偉人在世時的軌跡運行着。對于我和我的中學同學來說，畢業后除了下鄉插隊，好像并沒有其它的選擇。而且那時上山下鄉運動已經進行了十年，家家都有孩子在農村，插隊落戶成了當時中學畢業生的必經之路。所以我也就茫然地在學校報了上山下鄉的名，等着出發的那一天。   我的哥哥姐姐當時都在農村，姐姐已經下去五年多了，按年頭好像招工也快該輪到她們這批了。不過當時知青招工競爭得很厲害，誰能拿到招工名額，分回蘭州，有一份好工作，与父母的權勢有很大關系。而我的父母都是被打倒的臭老九，又不會去求人走后門，只有靠哥哥姐姐自己在農村努力了。   走之前的那個晚上，父母和我有過一次嚴肅的談話。他們對我說，“你才十六歲，就要离開父母，去農村獨自闖蕩了。從今以后再苦再難，一切就都要靠你自己來應付。農村的生活條件不比家里，要做好吃苦的准備。希望你能學會知足常樂，千万不要把郁悶憋在心里。不管日子有多苦，都不要放棄心中的希望。”   就這樣帶着他們的叮嚀我來到了農村。剛下鄉時，除了艱苦的生活環境，和每天的強体力勞動讓我難以适應，最難受的還是精神上的空虛無聊和前途的不确定。知青政策變幻無常，沒人知道我們會在農村呆多長。那沒有希望的明天，讓所有的苦，都變成了不堪承受的折磨。只有麻木自己，過一天算一天，听天由命。有時我們晚上實在無聊，會到村東頭的老知青點去串門。他們已在村里呆了兩年，那种失望沮喪的情緒比我們更厲害。除了教我們怎樣适應農村生活，也把很多當時老知青的坏習慣傳給我們。我們點的男生們很快也都學會了抽煙，沒錢買好煙就和當地農民一樣自己買些便宜的煙葉子卷煙抽。有時大家也會湊錢買點白酒，就那么干喝，喝個一醉方休。   晚上無事我們常常在月光下隨着飛的口琴聲一起唱歌，唱那些過去的老歌，和剛剛學會在當時的知青中流傳很廣的知青歌曲。這些知青歌曲大都曲調凄涼，歌詞也都悲觀傷感，讓人唱的傷心落淚。當時在我們西北的知青中，大家唱得最多的還有這首《黃土坡》。歌詞寫道：茫茫的黃土坡 / 幽幽歲月過 / 孤獨的老知青 / 命運太蹉跎 / 走不完的人生路喲 / 翻不完的山坡坡 / 又洒下淚几顆 / 成了一首歌 / 啊哈啊哈 / 千呼万喚想又想 / 夢想有几多 / 希望失望有几多……   一天我們正在苞谷地里鋤草，常駐公社的知青帶隊干部匆匆赶來，把紅從地里叫走。原來在另一個山區插隊的紅的姐姐娟，坐着生產隊的拖拉机到公社去辦事，山路上拖拉机翻了，娟被壓在拖拉机底下當場就斷了气。一個不到二十歲，正值青春年華的姑娘就這樣离開了人間。我們和娟從小在一個大院長大，彼此都非常熟悉，听到她就這樣死了，我們都惊呆了。也忍不住和紅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第二天紅就走了去參加她姐姐的葬禮，听說在葬禮上她母親哭得昏死過去，而且后來很長時間都悲傷過度，精神不太正常。單位為了照顧她家里，很快就把紅抽回蘭州到她父親的單位做了工人。她是我們知青點第一個回城的，不過，是用她姐姐的死作了代价。   娟的事讓我想了很多，我第一次意識到一個歡蹦亂跳的年輕人可以就這樣轉瞬間從人間消失，人的生命太脆弱了。她的死是那么的突然，那樣的不幸，又是那樣的不值得。如果沒有上山下鄉這一運動，她怎么會就這樣突然离去，死在這异鄉。而她的命運，也完全有可能落在我們頭上啊。送紅走后，我們知青點很長時間都沒有了笑聲。   日子就這樣慢慢地熬着，下鄉半年后有一天我接到了家里一封厚厚的來信。迫不及待地打開信封，媽媽告訴我，姐姐終于被招工了，不過沒有回到蘭州，而是招到一個建在在山里的三線工厂當工人。知青辦的人說，如果不去，就等于自動放棄招工名額，以后再也不會考慮她了。姐姐一直盼望着能抽回蘭州，回到父母身邊，最后也不得不服從分配，先去報到再說。我真不知道是該為姐姐高興，還是難過。   信看到這里，信紙上的字突然變得模糊不清了，媽媽寫道：“告訴你一個坏消息，你哥突然被知青辦的人強送回來了。說他在知青點里整天自言自語，覺得有人要迫害他，狂躁起來還會砸東西、打人，像個瘋子一樣。回到蘭州后在家里也是又哭又鬧，只好把他送進精神病院治療。醫生說他屬于狂燥型精神分裂症，不得不上電休克療法。每次看到他們強制性地給他上電休克治療，以及治療后他那傻呆呆地模樣，我的心都要碎了”看到這里我的頭轟得一下，眼前模糊一片。“哥哥瘋了，怎么會？過年探親回家時他不還是好好的嗎？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媽媽在信尾囑咐我，“不用回家，回來也幫不上忙。也不要太牽挂家里，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們已經承受不了更多的坏消息了”   我拿着那封信，呆呆地坐在那里，淚水禁不住流下臉頰。哥哥是我們家唯一的男孩，從小學習一直不錯，父母對他格外鐘愛，我知道如果他真瘋了對我父母的打擊會有多大。第二年春節回家探親，我才又見到了我哥。他已經被确診為“精神分裂症”，需要長期服用抗狂躁藥治療。他已經變得傻呆呆的，一天到晚都蹲在牆角自言自語。家里每次試着給他減少藥量，他就又會煩躁鬧事，攪得家里雞犬不宁。我們怀着強烈的愿望希望他有一天能恢复正常。但這一切都只是夢想，媽媽也跟着他流了几十年的眼淚……   就這樣哥哥從插隊到今天瘋傻了三十多年，他一直沒有工作，也沒有醫療保險。這么多年來，是我的父母和我們姐妹們一直在經濟上、生活上維持着照顧着他的生活。可是下鄉前，他是一個完全正常、神气活現的小伙子啊。我知道哥哥的遭遇只是那千千万万知青中的一個小小縮影，像他和娟這樣在插隊逆境中致死，致殘的，還會有很多，很多……   讓人气憤的是，哥哥瘋了以后被中途病退回城居然還要占一家只能有一個孩子能夠留城的指標，最后我妹妹也不得不被迫下鄉。所以我們家四個孩子都插過隊，當過知青，無一幸免。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試圖找到哥哥變瘋的原因，希望找到那個把他從正常人逼瘋的誘因。我和他們知青點的人詳細地談過，一起回憶過當時的一些細節。除了他下鄉的地方是甘肅最窮的地方之一，當地嚴重缺水，人畜的飲水只能依靠村里挖的大水窖積攢的雨水過活；除了他們知青點不太團結，下去不久大家就都分灶做飯，自顧自以外，我還真找不到什么特殊的打擊或誘因。記得他們知青點的一位老大哥對我說，“你哥變瘋沒什么奇怪，也根本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打擊，在那种一口干淨水都喝不上，沒有希望、看不到前途的日子里，我也快瘋了。” 想想他說的也對，這种沒有希望的生活，沒有前途的明天，是當時的知青生活中最壓抑，最難以忍受的部分。而這些又造成了多少悲劇?                                                                                                                   [轉引自《華夏知青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