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讀紅樓自生香 林子 http://www.zqsc.net 2008年2月6日 16:14 作者: 林子 来源: 華夏知青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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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讀紅樓自生香
林子
還在讀書的時候,一位老先生曾問,少時可有讀了《紅樓夢》?惶惶而答,讀了。老先生頜首而笑,說,讀了紅樓的女子,長大了自有芝蘭之气!頓時詫异。
依稀記得民間有說法,少不讀紅樓,老不讀三國。老先生已年屆八十,讀私塾出身,又留洋回來,是國內外享有盛名的學者。他的話,讓我誠惶誠恐了好久。倒不敢斷定自己有了芝蘭之气,只是不解老先生何以這般看重紅樓的意義。
想起自己的年少時代,身邊的很多女人是讀紅樓的。自己的紅樓啟蒙,是躲在冬夜暖暖的被窩里,听沒有正式上過學的外婆,從那三生石畔通靈石頭与絳珠仙子的“還淚”故事慢慢道來,神秘凄迷如窗外鈷藍色的夜空,永遠給我留下至美至純的境界。到了能半通不通地讀上紅樓時,發現母親愛背誦的《葬花詞》竟然一字不差。而那些常來家里走動的被我稱為阿姨、姑姑或大姐姐的女人,隨口說起寶哥哥林妹妹,也像在說自己非常熟悉也非常喜愛的人。在一個長長的、充滿各种災難的年代里,外婆、母親和我熟悉的那些女人們,都經受了難以述說的痛苦磨難,但在我的印象中,她們還總能保持一顆高洁單純的心靈,一种清遠宁靜的人生姿態,仍然善良,仍然溫柔,仍然有着嫻雅自若的气度和細膩婉約的風姿。
最記得其中一個名叫楊的女人,從小認識的鄰居,我同學的姐姐,有着林黛玉一般孤傲憂郁的美麗,文革中遭受了种种非人的侮辱和折磨,但在后來重返講台的日子里,仍然心高气傲,仍然純真善良。她病逝時,身邊堆滿了一千只洁白如雪的紙鶴,那是學生們流着淚為她折疊的。熟悉她的人都對我說,怎么可以想象,在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難之后,她還能頑固保持着一份不為世俗所累的清高、純真和优雅?
或許,這就是老先生所說的芝蘭之气了?
自己最早擁有的一套《紅樓夢》,是在下鄉當知青的日子里。那是個文化墮落荒蕪的年月,周圍的環境里,充斥着愚昧与荒謬,干澀与粗糙、殘酷与冷漠,紅樓的世界,給我和我的朋友們帶來了多么難得的溫情、愉悅,還有智慧和勇气。不再記得那套《紅樓夢》是几冊本,只記得回城時僅余一冊,沒有了前頭,也沒有了結尾,斷頁脫線而殘破不全。多年后翻動起來,還能聞到淡淡的油煙味。那是煤油燈遺留下來的味道。想到大觀園里那些冰清玉洁的女儿們,想到“冷月葬詩魂”這般風流婉轉的詩句,常年裹卷在鄉村的煤油煙味中陪伴我們,仍然要生出許多的感動。那些長長的日子里,藝術的魅力和美的感召,穿透歷史和現實的重重迷霧而來,滋潤着我們蒼白貧瘠的青春,心靈因此變得丰富細膩而高遠。很難想象,若沒有了這些,我們還能拿什么來抵御現實中的窘迫、虛偽、冷漠和殘酷?多年后,老先生的話突然令我領悟到,紅樓一本書,不僅使我們在混濁的喧囂的世俗之外,擁有了一個純淨的詩意的世界。或許,還使我們在一种更為感性敏感的天性本能中,守護了一個獨立的、智慧的、不同于男性的精神世界,由此而能對人世間保持更多的愛与悲憫、寬容与忍耐。
記得有一年,一陌生的女知青路過留宿。她面容嚴肅,不苟言笑,站在我的小屋里,眼光久久停留在在牆邊的書架上,咄咄肅冷。我隱約听說她是知青標兵,感覺隔閡,默然相對,也明顯囂張。第二天告別時,她突然幽幽而說,今天的我們,還能承受起紅樓的溫情与优雅嗎?我一時惊楞。那一刻,她眼睛里漾起一片水光,變得溫柔濕潤起來。回到屋里,我看到書架上的《紅樓夢》,擱到了枕邊。山谷的風吹進來,翻動起書頁,彌漫開淡淡的煤油煙味。
那以后,我們之間也沒聯系,只是零零星星着從別人那里听到她的消息,說是她突然性情大變,不再過問各种喧囂時髦的政治活動,而重拾起舊日的書本和學過的洞簫。因此,那標兵也當不成了。再到了多少年過去,也始終沒有見過她,知道她七七年考上大學,后來又到了國外深造,就留在那里了。有時在夜深人靜時,會突然想起了她。很想知道,到了今日,她的枕邊會不會也擺着一本讀舊了的《紅樓夢》呢?
到了寫這篇短文的時候,卻又想起了另一個身世奇特的女人。想起她的時候,腦海里總是一幅她倚門讀書的畫面。
這女人是我多年以后回家鄉掃墓時才認識的。那已經是個文化与經濟一樣貧困的鄉村了。女人的一生是個長長的故事。村里上了年紀的人提起她的故事時,往往是這樣開頭的,當年那個女學生就愛讀書喲!早晨里太陽出來了,黃昏時太陽下山了,都能看到她倚在門邊在讀書。那模樣,真是新奇真是好看!村里的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愛看,几十年了,看也看不夠。然后又說,年輕時候的女人牡丹一樣鮮艷標致哪!那臉蛋白是白,紅是紅,低眉微蹙的樣子,回眸含春的樣子,都一樣好看。說起話來,与村里的女人也不一樣,甜甜糯糯,綿綿長長,讓人想起惊蟄時候的雨,帶着煙,帶着霧。
紅顏薄命喲!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說着說着都是嘆出了長气。
女人的第一個丈夫,是這方土地上非常有名的土匪首領,后又當上了民團團長。大概是代總統領職的時候,帶着隊伍也整編成什么團駐扎到了江南一帶,呆了一些時候,歸來時就帶回了這個女人,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學生。后來,那土匪首領被鎮壓了。家族中一貧窮而又識了几個字的男人,百般周折將她娶了回家。然后,就一直呆在村子里了。
故事曲折卻又簡單。
到了我回去家鄉的這個時候,女人已經老了,那個將她娶回來的男人也早死了,沒有后代,孤身一人生活,成了村里的五保戶。村里人對我說,她不會干活,男人死了,村里也就將她保起來了。我一楞,不會干活?對方輕輕笑了,說,村里人都知道嘛!她就愛讀書會讀那么多的好書
我詫异万般。然后,肅然起敬。對這個文化和經濟都已經貧困不堪的小鄉村。
我到村子的那天,她在等我,就是那樣拿着書倚門而站,神情嫻靜如水。
看到我,她微笑了,也笑得嫻靜如水。我看着她,也笑了。熟悉的微笑,熟悉的气度,溫婉細膩,优雅自若,仍然一個水一般的女人。我久久詫然。她長長的一生里,經歷了戰爭動亂背井离鄉,苦難与恥辱,孤獨与貧窮,也磨滅不去內心里深深扎根的東西嗎?我們站在門邊悄聲說話的時候,總有些小孩進進出出的跑。我不由在想,多年以來,那些常常來看她讀書,也讀了她的書的鄉村孩子,心會不會也因此變得丰富細膩而高遠,最后走出了這里的貧困這里的約束,去讀更多的書,做更多的事情去了?
离開時,看着她手中的書,已經發黃了,殘破了。這些書,從遙遠的故鄉陪伴她而來,沐浴着鄉村里一夜夜的清風明月,一遍又一遍地翻閱着,一點又一點地舊下去,女人也一點一點地老去。然而,書還在,心境也沒變。
我很想問,是《紅樓夢》吧?終于沒問。
后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了。但常常想起她來。想起她的時候,心中便有說不出的悵然。再后來,我終于將她寫進了一篇小說里。有朋友對我說,看了我的小說,最難忘鄉村的黃昏里那個倚門讀書的女人,流光溢彩,滿紙生香,一幅永遠不會再現的畫面。朋友慨嘆一番,又問,讀的可是紅樓?
自然是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本文轉引自《華夏知青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