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鄉歲月 朦朧情怀 阿憶

http://www.zqsc.net   2008年1月26日 14:59

   作者: 阿憶   来源: 本站原创

下鄉歲月 朦朧情怀               阿憶
 
 
遇到大明是在下鄉當知青的第二年“農田基本建設”工地上。
 
我那天在工地幫大隊出了一版黑板報。不遠處走過來几個像是公社干部模樣的人。其中有個拿着根長竹竿的男青年。几個人停在黑板報前,評評點點。一個矮胖干部走過來說:“阿女,一定是你出的板報,很好嘛。你是知青嗎?”我說:“是呀。”那個干部繼續有興趣地跟我聊起來。聊了一會儿,拿竹竿的年輕人走過來,問:“你是新來的知青還是赤腳醫生?我好像沒有見過你。”他說他叫“大明”,在這里當知青很多年了,現在負責公社的農田基本建設項目的測量計算。那個跟我說話的是公社的副書記。我覺得像是碰上了老朋友,不覺話多起來。大明話不多,都是三、兩句。很快,大家互相說再見。大明對我擺擺手,似乎也不想那么快結束談話。
 
過兩天,寒流來了,气溫驟降到五、六攝氏度。但工地一樣要繼續開工。我們生產隊負責的魚塘已經挖得差不多了,深深的塘里一片泥漿。每個人都要脫掉鞋襪,一腳深、一腳淺地下到泥塘里。最要命的是擔着兩筐泥從塘底走上那一路泥泞的斜坡小路去倒泥,一不小心就會“坐飛机”,摔得滿身泥漿。
一頭汗,兩腳泥漿,喘着气,我剛倒了泥往回走,突然發現大明在我身邊,手里還是拿着根長竹竿。他打量着我那一身泥漿,關切地說:“今天不出黑板報嗎?我拿來了一些釘子和木塊,想幫你把那黑板釘牢靠一些。”他的突然出現和關切的眼光,讓我呆了一會,被北風一吹,突然覺得整個人打起顫來。“謝謝你”一說完,就說不出話來了。他過一會儿說:“我明天到縣城開會。你以后到公社辦事的時候,可以找我。”我緩過气來,笑着說:“在縣城開會也要拿着着這長竹竿嗎?”
 
轟轟烈烈的農田基本建設結束后,我們回到生產隊,又恢复沉悶的生活。一天傍晚,几輛單車叮叮咚咚來到村里,阿娣滿街大聲地叫:“阿憶,有個男仔來找你啦!” 我出來一看,大明推着一輛自行車在前面。他看到我說:“我們今天有事剛好經過你們大隊。”接着,似乎若無其事地問:“明天公社有一個知青大會,我載你去吧,我也可以送你回來。明天在大隊門口等我好嗎。” 我答應了。
 
第二天,我坐上大明的單車尾座上,開始時覺得有點興奮,但慢慢感到不好意思。特別是經過靜悄悄的大片甘蔗地和稻田的時候,心里更緊張。我這是怎么啦?我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我這算不算答應做了人家的“女朋友” 呀?哎呀,我的天呀。我該下來走路還是應該繼續坐下去?我說,我很重呀,坐你的車尾我很不好意思。大明似乎感到我的緊張,不緊不慢地問:喜歡看書嗎?我說很喜歡。他說他訂了很多雜志,有無線電技術,還有什么的。又問你准備以后做什么?我說我最希望去上大學,你怎么不去上學呢?大明沉默了一下,說:我當然很想上大學,但我估計我很難有這個机會了。
 
第一次跟男人這么靜悄悄地赶着路,听到的像是大哥哥的語言,心里又開始緊張得“突突突” 跳起來。大明的車技很好,一路穩穩當當的。兩人邊騎邊說着話,不知不覺快到公社所在地。我時而捂着嘴偷笑,時而覺得有點眩暈,心里不安起來:回家的時候到底要不要再坐他的車?
 
到了會場,大明說他有事,出去一下。主持會議的就是那位矮胖的公社副書記。他一番慷慨激昂的語言,然后表揚一些知青,接着提到知青在工地出黑板報,我赶快把頭拼命放低,不讓他看到。大明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了會場,看到我那躲閃的樣子,他笑笑,干脆拉把椅子,一下子坐在我旁邊。我心里緊張起來,亂套了。定了一下神,我慢慢地對他說:“大明,我我我,我今天要到知青蘭姐家里一會儿,再到鎮里找我們生產隊的朋友,我會坐她的車回家的。謝謝你。真要謝謝你。”緊張得眼淚差點要掉出來。大明看着我那緊張樣,笑笑說:“好啊,你就坐朋友的車回家吧。有需要的時候找我吧。”看到大明關切的眼神,我不好意思再看他了。知青大會是怎么結束的我一點都不知道。呆呆地一個人站着。
 
這時有人過來一拍我肩膀,用帶着濃重上海口音的廣東話說:“嘿,阿憶,跟你打了几次招呼你都沒有看到。到我家坐坐吧。”一看,是蘭姐 。她是上海知青,我們在一次知青會議上認識。蘭姐在上海出生和長大,被分配到邊遠的農場當知青。因為成份不好,一次又一次的招工回城或上大學的机會都沒有她的份。蘭姐在農場里患了几次大病,身体越來越差。經人介紹,蘭姐与一個農民開始通信。那人寄上一封信,并附上照片,信里只有几行粗粗的大字:“請相信我,我一定會盡力照顧你一生。”蘭姐一個人千里迢迢來到完全陌生的村庄,便決定結婚。
 
我跟着蘭姐到了她家。蘭姐的屋里是典型的當地農民擺設。廳的角落里有一個煮飯的大灶,牆角堆着一捆捆拿來燒火的甘蔗殼。牆上挂着兩張蘭姐小時候的照片,一朵花似的小姑娘。看着麻利地洗菜、燒火的“蘭姐”,我很難想像她是一位會拉小提琴、會畫畫的上海姑娘。
 
蘭姐說:“看看你,什么事弄得那張臉紅得像個紅苹果,讓人想去咬一口。不怕男人們把你搶去當老婆嗎?”我說:“蘭姐,你跟我說點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事吧。”蘭姐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要听什么嘛?哎呀,你們這些小女孩就喜歡听愛情故事是不是?我沒有故事。我那時很喜歡我的一個鄰居男孩,他比我大一屆,后來到北京讀書。”
 
我問:“你拉過他的手嗎?”她說:“沒有。后來他被分配到新疆,我只收過他一封信,信里寫了几首詩,說他不可能回上海了。后來再也沒有他的消息。”她接着說:“看來你這傻阿憶就像我那么傻呀。我是結婚那天晚上才碰到男人的手,當天晚上差點要暈過去了。”我“哇哇”叫起來:“哎呀,太可怕啦。干嘛結婚就一定要碰男人的手呀?”
 
蘭姐說:“在農場的時候,有几個干部曾經暗示我,叫我跟他們睡覺。有個人整天把手伸過來,把張臉湊過來,我一天到晚擔惊受怕。我要赶快离開農場。”我說:“為什么你老公這么有眼光,你是外地人呀?”她說:“他是個老實善良人,現在是生產隊長。他說一看我信里畫的畫就喜歡,說孩子們長大后會有文化。”我問:“你畫什么了?”她說:“我畫了一窩小豬和一只大豬。”我說:“哎呀,我不會畫畫,以后不會有人喜歡我了。我也不要人家喜歡我。”
 
蘭姐說:哈哈,看你臉又紅了。什么事情這么緊張?蘭姐跟我邊吃邊說。蘭姐說她看見大明坐我旁邊了。她認識大明,他是個老知青,很好的一個“男仔” ,說話少,做事多,就是不知道為什么老不能被招工和保送大學。蘭姐說:阿憶啊,我沒有机會回上海了。我會在這里生小孩、養一窩窩的小豬。我真希望你呀、大明呀這些好朋友留在這里陪陪我,几個月見一次面也不錯嘛。但你還很年輕,路子多着呢。
 
從蘭姐家里出來后,我去找了在鎮里工作的同村的朋友。她那二十六寸的女式單車載着我,磕磕碰碰地回到了村里。晚上看着窗外的皎洁月亮,听着附近的狗叫貓叫,聞着空气中混雜的豬食糠菜味道和豬圈味道,我拿出紙和筆隨便畫起來。不知不覺畫了一排排的甘蔗地,不知不覺其中一根甘蔗越長越高,像一根長竹竿。
 
几天后的一個傍晚,村口一陣叮叮當當的單車鈴聲,我猛然一惊,期待着有些什么事情發生。但鈴聲漸漸遠去,村口恢复平靜。又過几天,我在河邊洗衣服,突然听到阿娣大聲地叫:“阿憶,有個知青仔找你!”我一陣興奮,楞了一下,接着赶快跑去附近魚塘邊。我用手整理一下頭發,拉拉衣服,用雙手摸着發熱的臉。又興奮又慌張又緊張又害怕,我的雙腳挪不動了。听着几只蒼蠅“嗡嗡嗡” 地叫,看着魚塘里的魚時而躍起,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一直站着、站着。
 
我們這代人在朦朧情怀剛剛開啟的時候,剛好在做知青。那時的特殊環境和教育使我們有很多現代人難以理解的經歷和感情。大明以后再也沒有來找我了。我也再沒有听到他的消息。以后是回城、讀書、工作。很多年過去了,對于“大明”、“蘭姐”的記憶卻難以磨滅,我在心底祝愿“大明”、“蘭姐”們生活幸福!
 
[作者簡介] 阿憶(筆名),本會會員,廣州市1974年高中畢業,下鄉插隊三年。1986年來美,獲化學學士學位。一直從事化學分析工作,目前自營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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