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那遙遠的歲 張 雯 http://www.zqsc.net 2008年1月23日 13:1 作者: 張 雯 来源: 本站原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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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那遙遠的歲月
張 雯
青春的生命總是伴隨無盡的活力和純真的愛,當一群充滿崇高理想的青年人踏上那實實在在的黃土地,新的生活和隨之而來的問題出現了。除了清貧的生活和艱苦的勞動,那精神上的不滿足,和青春萌動期的愛的需求,愛情,婚姻和前途,在在考驗着這群和共合國差不多同齡的年輕人。這裡講一個當年發生在我身邊的愛情故事。
李奕和王絲是從小學就同班的同學。小李的父親是長江規划設計院的高級工程師。有好几個哥哥姐姐,是家中最小的寵儿。就因為環境和遺傳,他天資聰明,能寫會畫,加上高高的個儿,清瘦的臉上挺直的鼻樑和那對濃密的眉毛,一看就會讓人喜歡。
王絲則是生在“革命家庭”,父親是南下干部,在市人民委員會當主任。臨要下放時,父親正受“審查”,王媽媽是在醫院工作。王絲是三個女儿中的老大,活潑机靈,喜歡跳舞,在慶“九大”時,我和她去教農村女孩子跳“忠字”舞,混了不少工分。
李奕,王絲和我姐姐是中學同學,下放時,我隨姐姐加上另外陳氏兩兄妹,六人就這樣走到一起,分到一個隊。据說這是全公社中最好的,分配收入最高的隊。剛開始,我們六人生活在一起,臨時住在隊禾場旁的倉庫里,兩個男生一間,我們四女孩住一間。隊里集体分糧分油,公共菜地我們可以去找些菜來吃,各家農戶給我們送咸菜和春節自做的炒米果子,我們常串聯別隊的知青來玩“打平伙”(現在可以理解為開“PARTY”),偷雞摸狗的事干了不少。而我們也成了大家眼中的“知青貴族”。李奕帶去的一台礦石收音機給大家极大的精神享受,雖然收听效果不好,伴隨雜音,卻常常听到“敵台”美國之音的廣播,而歡慶“九大”開幕和林彪叛逃等時事新聞也率先得知。
好日子不長久,當春天到來,春耕,春播等農活加緊,由政府調撥的半年糧吃完,真正要靠自己的工分來生活時。矛盾就來了。每人的工分分開記,有多有少,分糧分油是要按工分來算,做飯挑水等家務活誰來承擔?隊里要倉庫,把原來做牛屋的房子隔成几間。此時李奕和王絲的戀愛關系公開化,提出和我們分開。為此,他兩占用兩間和一廚房,我們四人三間(我和姐姐同一間)也有一大間做廚房。生產隊為我們打了兩個煮飯的灶。
李奕和王絲有了自己的小巢,享受着甜蜜的愛,日子雖然清貧,他倆互相照顧,身心的滿足減緩了艱苦生活的壓力,看來“個体比集体的飯香”。李奕帶去的那台礦石收音機也自然是屬于他倆單獨享用了。那時我就下決心,只要年底能分到錢,一定要設法弄到一台半導体收音機。
日子長了,那些隊里的長舌婦人開始問及結婚等事,更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說三道四。一段時間,小王黑了,瘦了,病了,出什么事了,成了干活時的主要話題。隱隱約約,我們也開始感覺到真有什么事發生,不到春節,王絲就請假回武漢。而我們一直熬到生產隊一年一次的殺豬,分到一小塊肉能帶回家,隊里每年抽干水塘也能分到几條小魚。在那物質緊缺的年代,有肉有魚吃就能讓家人過上很幸福的年了。
春節后從武漢返回生產隊,天寒地凍,好多天都是不開工。我們是被請來接去,由貧下中農一家家“過客”輪流吃到過了正月十五。中國人“好客”,盡管每家吃粥度日,只要輪到我們去,多數都改成吃菜飯,菜也是盡量加點腌肉或者雞蛋。我們也將從城里帶來的糖果和針線及一些鄉下買不到的小百貨分送給他們。現在回想起來,這种“再教育” 倒真是不可多得的必修課。很有必要。因為書上沒有,而這种經歷,也不是常人都可以碰到的。
李奕和王絲直到開工后才返回。有人說小王回家后臉色紅潤,白白胖胖,調養得很好。听到這類話,王絲不理睬,不接碴。漸漸也沒人多說了。
李奕這次帶回他哥哥送他的一把舊吉它,又給我們帶來了快樂。收工后,我們坐在禾場上,把《外國民歌二百首》這本舊小冊子從頭翻到尾,會唱和喜歡的歌更是“倒唱如流”:“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山楂樹”,“紅河谷”,“老黑奴”,“哎喲,媽媽”,“梭羅河”。盡管伴奏得結結巴巴,也不管是蘇聯的,美國的,印尼的還是中國三十年代的歌曲,撿來就唱。記得李奕還將“十字街頭”的歌重新填詞,來調侃生過天花留有后遺症的“花子隊長”:“不出工也得吃碗飯也得住間房,哪怕麻隊長做那怪模樣!朗里個朗”。年輕人不諳事,抓住机會苦中作樂。
忙完了春季,炎熱的夏天帶來城里開始招工的消息。每個人都充滿盼望。我家有海外關系,“政審”不合格。兩姐妹被判為“這輩子別想离開農村”。陳氏兄妹出身工人階級,很快就被武漢鋼鐵公司下屬厂招走。小王的父親官复原職,也有兩個工厂調走了她的材料。而李奕的父親(受過高等教育的舊知識分子總工程師)還在“隔离審查”,和我們姐妹一樣,“出身有問題”要繼續改造。
不久,王絲的回城招工通知書來了,听說是冶金工業部的鑄爐公司。國營体制的大厂。天大的喜訊卻是莫大的悲哀,就好象七仙女与董永分別,活生生拆散相愛戀人。一連几天,李奕和王絲關在他們的小屋里難分難舍。
終于在一天早上,王絲扛起鋤頭走進棉花地里干活了。我問她:“你准備什么時候走?”“不走了!”回答的聲音不響,卻象一聲雷使我震惊。多好的机會呀,放棄實在太可惜了!從下鄉的第一天起,知青做的美夢就是回城,當美夢成真時,卻選擇放棄。愛情的力量是多么偉大,多讓人羡慕啊!
王絲的父親調回了市人委工作,是學生參加革命的“南下干部”。官复了原職,而權力比以前更大。那位當慣“夫人”又飽受文革沖擊的母親對女儿選擇李奕本來就不滿意。這次更全力以赴,一封封信來催促。通過關系,幫女儿安排了事業工作單位(比到工厂企業單位更好)。終于,王絲堅持不下去了,在一天早上含着眼淚离開了生產隊。
從小因為父母親在劇團工作。看了不少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戲:〈梁山伯与祝英台〉、〈沉香扇〉、〈天仙配〉、〈西廂記〉、〈紅樓夢〉、〈毛子佩闖宮〉之類的愛情故事。主人公情投意合,山盟海誓,曲曲折折,結局不外乎“喜”与“悲”。要么喜結良緣,皆大歡喜;要么“棒打鴛鴦鳥”,“孔雀東南飛”。這次是實實在在地看戲,受到現代生活中的“再教育”了。
王絲回城后,開始常有信來,有時還會寄來几塊錢給李奕。漸漸地越來越少來信。
我姐姐被調去公社中學教書。隊里要空屋喂牛。我只好搬進王絲的那間住房,和李奕在一個屋沿下。李奕更瘦了。每天晚上抱着吉它唱着美國民歌“老黑奴”:快樂童年已經一去不复返,親愛朋友都离開家園,离開塵世到那天上的樂園,我听見他們向我呼喚,我來了,我來了……
幸運之神在招手。王絲成了工農兵學員上了大學,分配到“專利局”工作。又听說,經人介紹与一位“解放軍”結了婚。和她母親一樣,找到了穩固的鋼鐵長城作靠山。李奕被公社派到鄰縣修鐵路,身体太瘦弱不堪重負,只好當炊事員給大家做飯。兩年后,哥哥姐姐幫他辦了“病退”回城。被分配到街道鏽花厂。好在他有畫畫天才,進厂不久就讓他設計圖樣,干他喜歡干的事。
然而,知青的愛情大多沒有好結果。是不懂愛還是不該愛?是“生不逢時” ?還是造化弄人?
一段純朴的愛,一片難忘的情,就這樣被生生地斬斷了。
[作者簡介] 張雯,女,南加州知青協會會員。1967屆初中畢業于武漢市第十六女中,上山下鄉插隊到湖北省沔陽縣,后畢業于華中理工大學,1992年來美。喜歡唱歌,寫寫散文,小短篇文章等,現任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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