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肖像 —“老把子”-- 鄧正康 http://www.zqsc.net　　 2008年1月21日 20:37 　　 作者: 鄧正康　　 来源: 本站原创

知青肖像 —“老把子”              鄧正康   那是一個顛狂的時代：顛狂的時代沒有英雄，只有可怜虫。 那是一個蒼白的時代：蒼白的時代沒有愛情，沒有愛情就沒有文學，沒有文學就失去了很多，很多。 活着就是勞作，勞作就是生活：非常有序，非常無趣。 一九七二年，知青史上最艱辛，最黑暗的一段。南國的邊荒，銘記着我們太多的心酸，無奈。在今天的都市，精彩的夜生活中回想當年，最不能忘卻的，卻是在那些無數郁悶的夜晚，曾給了我們些許快慰的“老把子”。 在雲南西雙版納,勐定壩的夏日，白天太陽像一個火球，烤得人無處躲；晚上夜幕像一口大鍋覆蓋大地，空气中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道，撞擊着人的大腦，欲窒息人的心臟。于是我們明白了什么叫苟延殘喘，度日如年。 操場上、茅屋前、枯樹下、草堆邊，三五一伙、七八成群，龍門陣聊得無詞，吹牛吹得皮破了，山歌吼得嗓子啞了…… 經常聚餐的精神牙祭，容易引起胃痙攣，不宜長擺。煤油是珍貴的，一般不會把油燈點着玩。黑暗中的人們相互呆望着。終于有人百無聊賴地嘆道：“睡覺吧——”于是各人回到各自的床上。九點鐘不到，整個連隊就如一座死城，只有偶于發出的一個干呵欠，或是一陣叫罵，才證明了還有活人的存在。草棚告邊的一間寢室內，八張床上竹笆子此起彼伏的“吱—吱”聲，證明了誰也沒能入睡。十八、九歲的青春激情躁動時期，哪能天一黑就上床睡覺呢。 “唉……”又是几聲無聊透頂的嘆息。 突然，有人向鄰床請求：“老把子，你不是看了那么多的書嗎，擺個故事听嘛！” 此議一出，知青們紛紛坐起附合：“對頭——擺個故事！擺個故事！” 不管“老把子”是否答應就圍了過來。“老把子”猶豫片刻，見勢已至此，便撐起身：“好嘛，點一盞燈來，讓我想一下擺啥子。”于是有人連忙點來油燈，几個人同時遞上香煙。“老把子”點上煙：“倒杯水來！我給大家擺一出《龍虎斗三湘》！”言畢，從枕頭下摸出一把匕首，權當惊堂木往床頭邊的木箱上一拍： “話說，有湖南某個地方……” 故事進行中，門一次次被推開，听到風聲的知青們不斷地擠了進來，很快便把寢室擠得暴滿。時間在飛快地流逝，夜已深，“老把子”猛地一拍起惊堂木：“欲知后事，明天請早！”听得如痴如迷的人們，极不情愿地起身离去，都一個勁地叮囑：“老把子，明于接着擺啊！” 卻說這被稱為“老把子”的，其實也是同齡人，只因從小愛好古典文學，粗通中外歷史，為人處世，比較老成，在學校時被同學稱作“老夫子”，繼而口誤為“老把子” 。 這“故事會”一開，便再難收口，一到天黑，大家便急忙地搶占有利位置，把個寢室塞得如沙丁魚罐筒。可日复一日，時間一長，這“老把子”肚里的故事也就見底了，面對越來越多，越來越熱情的知青朋友，這如何收場？ 這天，“老把子”搜腸刮肚地把大家又應付了一晚上，自謂該結束了。不料想，睡到夜半正香時，只听得“轟然”一聲，原來竹床經過長時間的超載擠壓，終于床頭坍塌了。“老把子”腳上頭下，本能地想爬起，卻勿又感覺還舒展，便閉上眼睛享受，一陣血液倒灌，“老把子”感到一种從未有過的清醒，頭腦靈光一閃，一個想法冒了出來：何不自己編故事呢？！頓時睡意全無，“老把子”整夜腦体倒垂构思故事，靈感迸涌；第二天中午，“老把子”便寫下了《群俠三會元寶鎮》的故事梗概，擬好了最初几回的情節、人物名單，及武功器械、江湖門派、相互關系、山川地名等等，等等。 到了晚上“老把子”叫人在寢室門外的壩子上擺了一張桌子，一張凳子，自然有人泡茶，凡是听故事的一人進貢兩支煙，桌上的香煙很快地堆成了山，“惊堂木”換成了木頭的。“老把子”隆重地向大家宣布，長篇武俠小說《群俠三會元寶鎮》正式開講！几十號四川、上海、昆明知青頓時鴉雀無聲。“老把子”鎮定自若，煙一根接一根，腦子飛轉，現編現講，把自己听過、看過的巧妙揉合，致使細節逼真，情節絲絲如扣，再在武術套路上添油加醋，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直把大家伙听得如痴如醉，反響熱烈。“老把子”也自我感覺比擺看過的小說還精彩來勁。 就這樣，“老把子”每天現編現講，熱炒熱賣，效果居然出奇的好。當然，這莫須有的“長篇武俠小說”最終沒有講完，蓋因等到群俠三會元寶鎮時，故事的時間已延續二十年，涉及三代人，書中人物死去的、新出的已有半百之多，“老把子”再也編不圓了，只好向大家攤牌是自己編的，但沒有人任何人相信。 卻不料,知青們就此摹仿着听來的武術動作，在操場上、田坎邊、寢室里，工時閒時，三五成群地比划着打斗着玩。還有幾個走火入魔的，更是見人就吼着“獨劈華山”往別人頭上砍一巴掌，要不就是一陣“迎風十八掌”，逼人“連環十八滾”地躲開他的攻擊；還有人把一些武術套路的詞語引伸開來，由“霸王別姬”變成“霸王偷雞”，“夫子上香”演變為“夫子上床”等等。更有甚者，還把一些武功套路引進了“性”的元素，見到有女知青躺在竹林下休息，他會來上一句：你“何仙姑懶睡仙床”，我“韓湘子伏地攻書” ，再來一招“紫燕雙飛”、“迎風八踩”，看你如何應對？嚇得女知青翻身爬起，落荒而去。雖然都是鬧着玩，卻給枯燥沉悶的生活平添了不少樂趣！ “老把子”的心思沒白費：有人認定“老把子”會武功，非要拜他為師，或非常認真地做出各种武術動作求他指點；還為他賺足了名聲人气，就連吝嗇的上海人也把珍藏的精美糖果送來巴結他，其它連隊的知青，也備好煙酒肉來盛情相邀。 漸漸地，“老把子”這綽號便再也沒人叫了，“師傅”成了他的新名號。 由“老把子”而進化的“師傅，為此深感欣慰。   [作者簡介] 鄧正康﹐系原雲南生產建設兵團二師七團四營八連知青，在西雙版納勐定縣，現下崗失業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