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倒下的樹——悼念我的云南戰友尹毛毛

http://www.zqsc.net   2008年1月9日 13:59

   作者: 張富源   来源: 本站原创

那棵倒下的樹
——悼念我的云南戰友尹毛毛                     
                     張富源
 
2005年初冬,蓉城一個難得的陽光明媚的下午。在西門營門口立交橋下一處鬧哄哄的露天茶園,我來找我當年在云建兵團一個連隊的戰友,打听半個多月前過世的尹毛毛的情況。
這位戰友已經退職兩年,此時正和一群人在玩“斗地主”扑克游戲。樹上挂着一溜鳥籠。他詫异我的到來,推開牌友,為我叫了一杯一元的茶。在這號稱西部最休閒的省會城市里,只有這里才能喝到這樣廉价的茶。
言歸正傳以后,他向我敘述了尹毛毛的去世經過。一個多月前他突然便血不止,送去醫院,經檢查是十二指潰瘍導致穿孔大出血。立即住院搶救,兩天花了人民幣一万多塊錢。錢,是家里几姊妹竭力湊的,結果人還是沒救活,撒手走了!從戰友的口吻里听得出:無論是他、還是尹毛毛的家人,都在心疼這一万多塊錢——這是好几家下崗工人拼湊的一万多塊錢啊!
我只有震惊、悲嘆、更加無奈:他比我小一歲,才五十剛過啊!再則他是那么篤實的小伙子﹐我印象中的他簡直就是那棵大樹!身体比我壯實多了,怎麼會說走就走了呢?
“有球的法,壽緣啊!”這位戰友突然冒了一句。那一刻,我頓時感覺“壽緣”這個詞用得何等的准确!四川人的幽默和智慧体現在造詞上,原來,我們口頭上常說的“混壽緣”,在這里完全沒有了幽默的意味,我已辨不出是褒還是貶。后來,我咀嚼着這兩個字,告辭戰友拖着沉重腳步离去。
尹毛毛是他的小名,大名叫尹新志,是在今天看起來也不俗的。小學時不与我同校,中學同校卻不同年級,我們是到了兵團后才分到一個連隊,并且一起在云南邊疆整整呆了八年時間。回城后我們各奔東西,我進了郵局,他分在一家國營建筑公司,開大吊車,想象得出當年那威風的樣子。后來還當過一段時間的施工隊的小頭目;現在看來這個職業也算是令人羡慕的行當,据說因為和領導搞不好關系便憤而辭職,命運就此發生轉變。出來后十多年里干過不少臨時工,幫人開過車拉過貨,也和老婆一起賣過民工的炒盒飯,境況就一直不好;儿子才上大二,老婆是一起去云南的原配,也早已下崗,在這個城市里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家庭。
我們這群人,還有許多和他經歷与境況類似的戰友,今天不知咋的就到了知天命的年齡。我也相信人是有“壽緣”的,我們已經逝去的歲月就是“混壽緣”嗎?年青時的理想被嚴酷的現實所替代,過去的經歷,成為我們這代“什么不幸都赶上了”的人的唯一資本。我愿意相信這就是我們的“財富”——只可惜這些“財富”不能換成我們這群人今天賴以活命、救命的“社保”或者“醫保”!  
人的生命竟如此脆弱——無論你曾經多么年輕、壯實,自然界的規律就是如此。想起當年和尹毛毛在山上伐木的那惊險的一幕場景,今天,我不由還真信了這“壽緣”一說。
那年為了那些個“百年大計”,為了讓知青們安心地建設邊疆、扎根邊疆,結束住牛毛氈房的歷史,連隊終于決定為知青們蓋房了。旱季的几個月時間里,我們連上僅有的几位男知青分成兩人一組每天上山伐木備料。到离連隊十多里路遠的大山上,找到合适成材的大樹放倒,鋸成三、五米一段,再就地架起馬架,用鋸將之解成三寸厚板抬下山來。我選擇了和尹毛毛結伴成對子,是覺得他身体好干得重活,而且干活從不偷奸耍滑。
在山上轉悠兩天,還真找到一棵好樹:此樹叫“黃心楠”,是蓋房用的上等好料。這棵至少百年以上的古樹,直徑約有一米左右,要兩人合抱,樹高二、三十多米,粗略計算至少有十方以上木料可用。此樹長在一約30度左右斜坡上,向上的一面坡較為開闊,樹木稀少,向下几米遠即為几丈深的溝底,正規的操作是在樹的根部朝向溝的方位砍出三分之二的缺口,再在反方向砍上几斧頭,那樹就會憑借自身的重力自然倒向溝底。
早上,初冬的霧气還沒散去,我們二人就甩開膀子輪着斧頭開干開了。一時間,斧聲吭吭,木屑橫飛,惊動了山里的靜寂。不覺中又過了好些時辰,歇歇砍砍,砍砍歇歇,斧子已經越過樹心了,斧頭也鈍了,砍出的木屑迸起樹的漿汁散發出濃濃的香味,頭上的樹枝樹葉在嘩嘩作響,樹身也在開始瑟瑟顫抖起來。一個巨大的黑影開始在我們頭上晃動,我們突然發現樹并不是在向溝底倒,而是在向着我們站的上方,往山坡上直直地砸了下來!不容稍作猶豫,我們將斧子一扔,完全憑着求生的本能,拼命地向山坡上跑去。身后大山樣巨大的黑影伴着嘎嘎的炸裂聲一瞬間向我們壓來,天空頓然消失,我被猛力重重地擊倒了。
待一切沉寂下來以后,我從茂密的枝葉中探出頭,惊嘆自己竟毫發未傷。站起時看見尹毛毛坐在山坡上,揉着腰,他只是被一根手腕粗的樹枝推壓了一下,也奇跡般的無傷大礙。碩大的古樹像被殺死的巨龍匍匐在我們腳下,斑駁的苔蘚、皸裂的樹皮,濃密的枝葉覆蓋了半壁山坡。天空敞亮了,周圍近百平方米內所有的植物,包括那些碗口粗的的樹林,都被壓倒了,——而我倆卻奇跡般地逃脫了它的魔掌,現在想起那恢宏驚險的場面,仍不胜唏噓!
百年老樹的“壽緣”盡了。而今伐樹的兩個人之一的“壽緣”也盡了,造物主之神秘強大,簡直令人無法想象。那棵樹,后來被我們刀劈斧鋸肢解了大半,剩下的就扔在了荒山野岭上,任風吹雨打、火燒虫蛀,最終落得腐朽成泥。那些當年被我們用來蓋房的大梁、椽子之類的,如今恐也早已蕩然無存。
這棵樹解下的木板,我曾帶了一塊回成都,結婚時打家具用作了寫字桌台面,那木紋确實好看,細聞尚留余香。替我打家具的木匠說這是真正的上等楠木。只可惜那年搬家,妻嫌式樣太土,一張楠木台面的寫字桌連同我的故事,十元錢就賣給收荒的了。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深夜夢回,心猶不甘。翻身爬起,翻出了一張我与尹毛毛在天府廣場照的像。時間是1976年,即上山伐木的第二年,國慶節我們一同回家探親時照的,也是我与他唯一的合影,三十多個年頭了。照片已經開始發黃,但照片中的小伙子尹毛毛卻是蠻精神的,像文革中的紅衛兵。我倆筆直地站在那尊揮手的偉人塑像下,卡其布的中山裝,握拳、兩眼平視前方——
前方,出南門,彩云之南,就是那棵古樹倒下的地方。
     
[作者簡介] 張富源 ,系原云南生產建設兵團二師七團四營八連兵團戰士﹐現任職四川省成都市郵政速遞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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