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大开幕那一天-邱新睦(歌配文) http://www.zqsc.net 2007年12月23日 0:57 作者: 邱新睦 来源: 会刊第二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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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大”开幕那一天
邱新睦
九大开幕那一天,我们和社员干了一仗,又杀了老乡一只鸡。
69年春节过后,天气开始渐渐变暖。虽然仍是春寒料峭,春意还是一天天地显现出来。大地里的小草、野草开始吐芽,青年点房子边的树趟子也可以从青灰色的枝头上看出点绿意来了。生产队里开始春耕、选种、送粪、收拾车马农具、刨茬子、翻地耙地等等,活计越来越多了。四月一日这天下午,我们随社员们一起,来到距青年点东边一里路左右的“八垧地”挑粪,把堆在“条田”一边的土粪,一担担地挑到地块中,堆成间距十米左右的小堆,以便以后种地时就近施底肥。我们大家由“打头的”阎子春带领干活。“打头的”正式官名叫“生产组长”,是生产队长属下的干部,职责就是领着大家干活,而社员们习惯于用“打头的”这一俗称,倒很形象贴切。阎子春排行老大,所以人们客气一点的叫他“阎大哥”,大多数人干脆说法直呼其“阎老大”。阎老大分派了几个人用铁锹装粪,其余的人用扁担挑着土篮,往地中间倒腾,来来往往也很是热闹,但就是不出活。人们就是这样,不逼到头上不会卖力气,“大帮轰”干活就是慢。阎老大一见此状,这么混着“大帮轰”, 这块地到晚上收工时肯定干不完,不由得心里发急。他当即对大伙说,要“包着干”,每几个人一伙,定额,先干完先回家,干不完的什么时候干完再走!这种“包工”的干法本来社员们就很熟悉,也都知道这样干出活,合情合理,当然没意见,所以社员们马上开始“自由组合”,准备包工。我们些知青,身小力薄,不能干,没人愿意跟我们“搭伙”,我们心里也明白,我们肯定是干不过土生土长的社员们。正在我们脸上尴尬又心中着急的时候,学玉和几个胆大的同学开口向阎老大发难了:“组长啊,你这么干不是刘少奇的‘小包工’吗?”阎老大听一愣,但也不甘示弱:“我不管刘少奇不刘少奇,我就管干活,怎么快怎么干!”“那哪行啊,你不能光拉车不看路啊!这不是典型的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吗?”阎老大一时语塞。“文化大革命”以来,刘少奇的“三自一包”、“修正主义路线”被反来复去地批判,原已实行多年的“小包工”已经多时不许再提了,而且几个月之前刚刚传达了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关于开除大工贼大特务大叛徒刘少奇党籍的决定”,对农村老百姓也震动不小。在这种情势之下,阎老大尽管有点嘴硬但当然不敢硬顶了。我们一看“有戏”,围着阎老大你一言我一语,来了一个“地头批判会”,一些年青社员也跟着凑热闹起了一阵哄。阎老大情急之下,大叫道:“你们这帮子青年儿,就能耍嘴皮子!你们爱干不干!”他没有收回他的包工命令,但也没敢硬逼着我们包工。而我们也觉得再“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活还是得干。我们虽然没按阎老大的命令正式地包工,但也干得比以前加劲得多,特别是身上一冒汗就更有劲了,几大堆土粪终于在天黑之前干完了。阎老大闷了一肚子气,宣布收工。我们则带着批判修正主义的胜利余威和满足感得意洋洋地回青年点了。
回到青年点不一会儿,一个秘密就在我们几个男生中间悄悄传开了。原来有一只鸡不知何时从外边钻进了我们里间的仓库,被一个同学发现了。几个同学联合对这只倒霉的鸡发起“围攻”,左扑右堵地忙乎了好一阵,总算把客观存在抓住了。我们一核计,这鸡一定是社员韩大叔家的,因为他家离青年点最近,只有百八十米远。他家养了几十只鸡,守着生产队的场院和马棚,“喂鸡” 相当省事。这只鸡肯定是一时胡涂迷了路,从生产队场院顺道而来,误入了咱们的手心。哈,这不是送上门来的“礼物”吗?当时,下乡知识青年在各村的扰民事件层出不穷,祸害老百姓的东西,偷鸡摸儿,甚至打架斗殴的很多,但我们二十中学的学生们文明老实得多,这种事很少发生。我们青年点的同学更是个个循规蹈矩,不说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至少从来没有偷摸过社员家的任何东西,口碑甚好,这一回,多日“食无肉”的馋嘴加上活捉小鸡的好奇心,这个诱惑可是不小。虽说心里明白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偷摸,但是,谁让它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呢?这扣留同偷摸毕竟不是一码事吧?这可不能怪咱们不客气喽!我们决定对这个可怜家伙开杀戒,炖了它!可是,万一韩大叔家来找怎么办?我们把这鸡双腿一绑,又用一个土篮子扣起来,放在仓库的角落里,装着没事,听听动静再说。还有,那些让人不放心的女生们呢,没准她们给报了告也说不定!于是我们决定对女生“封锁消息”。
吃了晚饭,扯了一阵淡,天就黑透了。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有手表,估计有八点多了,我们实在不愿再等了:反正什么动静也没有,肯定“没事”了。老韩那么多只鸡,他们数得过来嘛?哪有那么好的记性!于是,我们便行动,先抱了一些柴禾,烧了半锅热水,然后就操刀准备杀鸡。我们当中有好几个人像我一样,虽在家里看过大人杀鸡,但是从没自己亲自动过手。刀本来就不太快,我们下刀又不准,抓鸡的方法也不对,把那鸡弄得直叫,把我们自己吓得心直蹦,生怕走漏了风声。我们几个人互相安慰道,“别害怕,别紧张,没事儿!”忙活了一气,总算割断了血管,放出血来,结果了它的小命。接下来,拎出一个洗脸盆,把刚杀死的鸡丢进去,浇上几瓢热水,退毛。那天刚巧又停电没有灯,还是我们胆小心虚没敢开灯,忘了,摸黑,加上心里发慌,鸡身上还残留着一丝丝的细毛,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学玉这时显示出他的手艺,把那只鸡开膛破肚,又连涮带割地切成小块,放到大锅里,炒几下,加上点水,又扔进一点盐,再凑把柴禾,盖上锅盖,炖起来看。我们几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学玉真是不简单!我们一个挨一个躺在炕上,闻着锅里飘出的缕缕香气,一边咽着唾沫一边耐着性子等着这鸡早点炖好。这时大概已是九点多钟了,夜深人静。忽然,一阵阵的人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我心里一惊,暗想这该不是来“抓贼”的吧?又一想,不对,抓贼也不能一大帮人老远就连喊带叫的呀!一定是有别的什么事!想到这,我们大家安下心来,继续竖起耳朵听。这回听出有人喊口号,还有时断时续的锣鼓声。正在我们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一个女生从外面跑进厨房,一听,是王志勤。她站在外间厨房冲我们屋里大声说:“大队通知,马上到公社去游行,庆祝九大开幕!”说完,她又问:“你们干什么呢?”准是她闻到了锅里的香味,只听她揪起锅盖看了一下,“咣当”一声又盖上了,走了,完了!这下我们的秘密暴露了!我们在屋里傻了眼,屏住呼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事已至此,没有办法补救,只有听天由命吧!再说,女生们没准早就听到我们“行凶”时的动静了!爱咋咋的吧!眼下,这个“庆祝九大开幕”的游行我们一定得去参加,这可是个政治任务!一听,女生屋已经开始走人了,我们也穿好衣服,奔“街里”而去。
“街里”,公社机关所在地,离我们青年点只有半里地,几分钟就走到了,公社机关门前的街上已聚集了不少人,而且人们还在陆续不断在从四面八方赶来,把一条大街挤得水泄不通。有的人还打着五颜六色的彩旗,还有的拎着灯,或是打着手电。公社大门前已有木杆挑起了一个大电灯泡,挺亮,几位公社干部在连比划带喊地让人们排好队伍,组织游行。我伴随着人流往前走,有人领着喊口号。人们都很兴奋,不断地高呼:“热烈庆祝党的九大胜利召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打倒刘少奇!”“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毛主席万岁!万万岁!”大队人马从东头的公社医院,浩浩荡荡地走到西头的公社粮库, 又在附近的街巷转了几个圈,游行一阵之后,又回公社门前,听广播喇叭里的中央台新闻广播,是“九大”会议公报,公报之后是“大会主席团”名单。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因为这里边有好些人都是文化大革命以来各地涌现出来的风云人物,我们耳熟能详,这可真是全国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大联合啦!公报和名单播完之后事,就是雄壮的军乐“国际歌”,人群中不时有人跟着“噢,噢”地欢呼起来。等到广播重复开始的开候,人们就纷纷散去了。我们惦记着锅里炖好的鸡肉,飞也似的跑回青年点,学玉把鸡肉盛到一个大碗里,用手捧着让大伙“追”。我们有的讲究点用筷子夹,有的干脆就用手抓。那鸡肉热乎乎,香喷喷,很嫩,不咸也不淡,恰到好处。大家还没来得及夸奖学玉的好手艺,鸡肉已经吃光。毕竟这只是一只鸡,还架得住我们这一群“狼”吗?不过,这是我有生以来吃到的最香的一顿鸡肉,虽然只吃到一两块,那香味直到今天我还能回想起来,真是回味无穷!这也我们唯一的一次“祸害”老百姓的东西,以后再没干过。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一九六九年四月一日。
作者:邱新睦 辽宁沈阳六八届初中生,插队辽宁康平县。七四年招工回城,八八年自费来美留学。现任加州理工学院(CIT)图书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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